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莎士比亚英文原著《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的悲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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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 譯 哈 姆 雷 特: 王 子 復 仇 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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莎士比亞 原著

鄒孟武 譯

Robert M. W. Tsou, ◎1998

Email: rmwtsou@yahoo.com

請尊重版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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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 言


兩年前的某一天,住在達拉斯的孟威家兄打電話給我,問我有何業餘消遣,
他想要知道我有無計畫搞些新玩意。家兄和我年紀只差兩歲,並且嗜好相同,也
是同行醫生,所以我們無聊時常常會做些同樣的娛樂活動,例如登山、釣魚、寫
作、搞電腦等等。當時我想了想,就回答他說:我們從小來到美國,現在一晃已
過了三十多年;今天,我們對歐美的社會也算有了相當的認識。可惜我們對西方
的第一大文豪、詩人、及劇作家莎士比亞卻了解甚少。當然,我們在高中時期也
讀過一些學校 指定的莎氏作品,但是當時我們對它們既無興趣,也看不太懂,所
以一直都沒想要去進一步的認識它。

現在年紀稍長,每每步入一英文書店,總可見到莎士比亞的叢書擺得一櫥櫃一櫥
櫃的,可見莎翁的作品必有它的妙處,四百年來能如此的膾炙人口。 再之,只要
問任何歐美人士他們最頂尖的文學家是誰,他們總會異口同聲的回答:「莎士比
亞。」現在我們身在外國,對他們的文學巨擘卻不懂,這豈不該慚愧?所以我當
時就和哥哥說:我們開始來一齊研究莎士比亞。我還建議︰既然最好的學習方法
就是「教人,」而最好的教人方法就是把英文原文譯成中文,我們就各選一部莎
翁的作品來翻譯成中文吧。當時我就搶先選了《哈姆雷特》,因為它是公認最有
名的。哥哥選了四大悲劇中的《馬克白斯》。

我還提議了一點,那就是:莎翁的作品既然等於是英文的「文言,」我們最好也
能用中文的文言來翻譯它。後來,我發覺這實在是太難了,並且一貫的文言也略
嫌古板。筆者不才,中文墨汁喝的究竟也不夠多,無法用生動的文言來表達,翻
譯出來的多半都「半文不白」,難登大雅之堂。這些還請讀者們多多原諒。不過,
劇中國王的對白筆者還是儘量用古代宮廷裡的語氣來翻譯,筆者認為,這樣較能
符合一個國君的身份。

據筆者所知,現在市面上《哈姆雷特》的翻譯本至少就有兩部。我希望這本《新
譯哈姆雷特》能為大家提供一滴新血,增加國人對此齣戲的了解。書內我儘量的
避免翻譯小說的「英式中文」通病,用中國人講話的口氣來翻譯。注重「譯義」,
不一定講究「譯字」。一個很明顯的例子就是在第一幕第四景裡,當哈姆雷特說
"Why, what should be the fear? I do not set my life at a pin's fee"
時,照字翻譯就會變成:「有何可懼?我早已把我的生命看得不值一枚針,」
這句話聽了會使中國人莫名其妙。所以,筆者把這句翻譯成︰「有何可懼﹖我早
已把我的生命視得輕於鴻毛。」這樣子,不但意思對了,中文讀起來也比較順暢。

有一點筆者必需強調的就是:莎氏的這些作品是話劇的劇本,不是小說。它們原
是供演員們演出來讓觀眾看的,不是給人們當小說讀的﹔讀書與看戲完全是兩回
事。讀譯本和讀原文也是同樣的兩回事﹔譯本不能代替原文,就像讀劇本不能代
替看戲一般。筆者希望懂英文的朋友們能把這本《新譯哈姆雷特》當做一本參考
書,做為認識原文的一個踏腳石。如果讀者們有機會去觀看此劇的演出 (電影也
好,) 那是更好不過的。

筆者翻譯此書,利用夜晚和週末,斷斷續續的花了近一年的功夫。這一年的學習,
使我完完全全的變成了一個莎翁作品的熱愛者。《哈姆雷特》這一劇也讀、聽過
了不下百遍。就像平劇裡的《四郎探母》,它真可說是「百聽不厭。」在同時,
家兄的《馬克白斯》也告完成。現在我把這些成果和英文原文一齊放在電腦網路
上,讓國人也有機會共同享受到莎士比亞的奇才;希望能為中、英文學的溝通作
些貢獻,並且也希望能得到拋磚引玉的功效。


鄒孟武

1998 年五月於美國洛杉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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劇 中 人 物




哈姆雷特 丹麥王子

克勞地 丹麥國王, 哈姆雷特之叔

葛簇特 皇后, 哈姆雷特之母, 最近改嫁於克勞地

鬼魂 先王, 即哈姆雷特父親之靈魂

波隆尼爾 御前大臣

雷爾提 波隆尼爾之子

歐菲莉亞 波隆尼爾之女

赫瑞修 哈姆雷特之密友

羅生克蘭 |
蓋登思鄧 | 朝臣, 哈姆雷特同學

福丁布拉 挪威王子

傅特曼 |
孔里尼 | 丹麥之事務官, 派挪威之使者

馬賽洛 |
柏納多 | 守望衛兵
彿郎西斯哥 |

奧斯力克 朝臣

瑞挪都 波隆尼爾之僕

掘墳工人們

福丁布拉營中尉官

戲班演員們

英國使者們

丹麥朝廷之一紳士

祭司

水手們

眾貴族, 女仕, 士兵, 信差, 與侍從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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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幕
第一景:城牆上


〔地點是丹麥的艾辛諾爾堡。 在城牆的一平台上, 守衛柏納多與彿郎西斯哥入〕

{此時正是深夜, 萬籟俱寂。一片漆黑中, 彿郎西斯哥在城牆上站崗, 而柏納多來接他的班}


柏: 誰在那兒? {接班人先問此話}

彿: 不, 你回答我! 站住, 請亮相! {站崗者警覺的反問}

柏: 吾王萬歲! {這是口令}

彿: 柏納多?

柏: 正是。

彿: 您很準時到。

柏: 此時已是午夜, 去睡吧, 彿兄。

彿: 謝謝您來接我的班。 今夜酷寒, 我胸中不適。

柏: 一切都還安靜吧?

彿: 連隻耗子都沒鬧。

柏: 那很好。 晚安。
您若見到我的伙伴們赫瑞修與馬賽洛, 請叫他們快點。

彿: 我好像聽到他們來了。

[赫瑞修與馬賽洛入]

止步! 是誰?

赫: 是此地之友...

馬: 也是丹麥王之忠心部屬。

彿: 晚安吧。

馬: 哦, 再見, 忠實的士兵。 是誰代替了你?

彿: 柏納多接了我的崗。 晚安。


[出]

馬: 你好, 柏納多。

柏: 喂, 赫瑞修在嗎?

赫: 他的部份在(註1)。

柏: 歡迎, 赫瑞修; 歡迎, 善良的馬賽洛。

赫: 那物有無再出現? {此話一出,全場氣氛突然開始緊張}

柏: 我沒見到。

馬: 赫兄說那個東西只不過是個幻覺,
雖然我們曾見過它兩次, 但它仍是不足為信的。
因此我邀請了他今晚來和我們一起守望,
等此物出現時讓他一睹為信, 並與其問話。

赫: 嗤, 嗤, 它不會出現的。 {一付不相信的樣子}

柏: 請坐會兒,
讓咱們再告訴您那頑固之雙耳,
我們這兩夜所見之事。

赫: 好, 那就讓咱們坐下來,
聽柏納多敘述此事罷。

柏: 昨夜,
正當北斗星西邊的那顆星 {手指著天上的一顆星}
在同一位置照明了此夜空時,
馬賽洛與我--
那時, 時鐘才剛響一...

[鬼魂入]

馬: 噓, 停止。 看! 它又來了!

柏: 就像先王的模樣。

馬: 您有學問, 赫瑞修, 您去向它問話(註2)!

柏: 您說它像不像已逝的國王, 看清楚它, 赫瑞修!

赫: 真像! 它令我戰慄與驚愕。

柏: 它要您和它說話。

馬: 問它事情呀, 赫瑞修!

赫: {對鬼魂大喝}
猖獗於此夜者, 是何物?
為何假冒已葬陛下之英姿, 披先王之戰袍出沒於此?
我倚天之名,命你回答!

馬: 您觸犯了它。

柏: 看, 它溜走了!


赫: 留下! 說話呀, 說話, 我命令你!

[鬼魂出]

馬: 它走了, 不肯說話。

柏: 怎樣, 赫兄, 您臉色蒼白的猛在發抖,
您仍覺得這只是個幻覺嗎?

赫: 有老天為證, 要不是我親自目睹,
那我還不肯相信它呢!

馬: 您不覺得它很像我們的先王嗎?

赫: 就如你像你本人一般:
他身披之盔甲,
就是昔日他奮戰那野心勃勃的挪威王時所穿的。
他臉上蹙眉怒目之表情,
就和他當年在冰原上大破波蘭雪車軍時一樣。
這可真怪了。

馬: 它就兩次這般的, 在此夜深人靜時全身披掛的出現於我們的守望中.

赫: 我真不知該如何去想。
不過, 據我看來,
這可能是我國將有突變之凶兆。

馬: 好, 那麼, 請坐下和我說, 您若知道的話,
為何我國國民們要這般的夜夜警惕瞭望,
為何我國要每日鑄造銅砲, 並與外廣購軍備?
為何造船商均被迫毫無休假的終日工作?
有何外在之患,
須要我國如此的夙夜辛勞苦幹?
有誰能跟我解釋這些?

赫: 我可以; 至少相傳是如此:
我們的先王
--他的形相我們剛剛才見到--
曾接受了那目空一切的挪威王福丁布拉氏所提出之一項單獨挑戰。
當時我們這英勇的哈姆雷特王
--這是吾邦眾所週知的--
就在此戰役中斬殺了福丁布拉氏。
事後, 依戰前所立之合約,
福丁布拉陣亡就立即放棄其擁有之一塊國土,
恰若反是吾王陣亡, 我國也將放棄同樣的一塊國土。
哪知當今那乳臭未乾並剛猛好戰的福丁布拉少氏,
在挪威境內到處招軍買馬, 嘯聚了一群不法之徒,
此時正在摩拳擦掌, 志在光復其父所失之江山。
吾料這就是為何我國要如此的日夜警惕, 加倍生產之故。

柏: 我料也是。
這也解釋了為何這酷似先王之幽靈
要全身披掛的顯現於我們的守望中;
他到底是此事之軸心人物!



赫: 真是不可思議。
昔日羅馬帝國盛世,在凱撒被刺前夕,
墳塚均裂, 棄屍多嘰喳亂語於市,
並有血光慧星出沒於晝, 月因全蝕而不明於夜。
此等種種不祥, 乃天地予吾國民
國難之先兆也!

[鬼魂再入]

且慢, 看, 它又來了!
這回我可要與它說話,
雖然它可能置我於死命。

[鬼魂展開雙臂]

止步! 幻象,
你若有聲, 請發言!
你若有吉事我能辦到, 並能使你安息,
請交代。
你若有方法使我國脫離苦難, 請告知。
或者你在生前曾埋藏了什麼不名之財, 令你陰魂不散,
也請告知。 說話呀, 站住! [此時雄雞開始啼]
擋住它, 馬賽洛! {鬼魂開始消散}

馬: 要不要我用戟去刺它?

赫: 要, 要是它不肯留下的話!

柏: 它在這兒! {指一方向}

赫: 它在這兒! {指另一方向}

[鬼魂出]

馬: 它走了。
我們不該這般粗魯的去冒犯這位酷似先王之幽靈。
它輕如空氣, 捉摸不得。
適才的莽撞只徒表了我們的敵意。

柏: 雄雞啼前它才啟口欲言。

赫: 之後它就像罪人見到拘票般的落荒而逃。
傳聞公雞是黎明的前號,
牠以響亮的歌喉, 喚醒了白晝之神,
並警告所有在水、火、土、及空中的遊魂們
趕快迴避。
吾今所見, 更證實了此傳說。

馬: 那幽靈正在雄雞啼時消散;
也傳說在聖誕前夕, 雄雞夜不停啼,
眾鬼神均勿敢出遊,
因此夜晚清明, 天無邪星,
精靈不鬧, 女巫乏咒。
此誠光華聖潔之辰也!

赫: 我也如此聽說, 並也大致相信。
看, 黎明之神已披著嫣紅的衣裳, 踏上了東邊的山麓,
我們可以散夥了。
不過, 我認為, 我們應該把今夜所見之事
告訴小哈姆雷特。
我敢打賭, 這個鬼魂對我們雖是啞口無言, 但是對他會有話說。
你們說, 我們按朋友及職務之分, 是否應如此去做?

馬: 咱們就如此去辦。 我知道我們今早在哪裡可碰到他。

[全人出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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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:

(1). 赫瑞修從黑暗中伸出一隻手, 因此戲曰為『一部份。』

(2). 馬賽洛與柏納多均是軍人, 唯赫瑞修讀過書, 並是哈姆雷特的同學,
因此馬賽洛認為只有赫瑞修有資格與鬼魂對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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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幕
第二景: 城堡中一廳

[號聲響起。 丹麥王克勞地、皇后葛簇特、朝臣傅特曼、孔里尼、
波隆尼爾與其子雷爾提、及哈姆雷特等人入。]



王: 朕念吾手足先王哈姆雷特崩逝不久,
其憶猶新。
今舉國哀慟, 赤心剖見。
此乃吾等之本分矣!

但今理智應取代天性,
悲中亦勿忘本職。
故朕決意聯親前嫂, 為今皇后,
以共理天下。
恰似悲中尚有喜; 一目哀戚, 一目歡欣。
殯喪不乏樂, 婚宴亦參哀。
朕以為,此悲喜兩情宜多斟酌而適均之。

朕亦未忘眾臣工不懈於內, 為此美事進盡雅言,
寡人感激,固不在話下。

另一要事諸位已知:
福丁布拉少氏一向藐視吾邦,
今先王崩殂, 福氏以為本國混亂, 其志更長, 妄自尊大,
已屢次傳書擾釁, 要求我國歸還其失於先王之合法疆土。
不談此廝也罷! 且來商討吾等之要事, 即今升朝之原由。

事現如此:
寡人已傳書與挪威王, 即福丁布拉少氏之叔,
要求他遏止其姪坐大, 因其姪之隊伍與輜重全來自其庶民也。
怎奈他久病於榻, 元氣全失, 對其姪之所為毫無知曉。
故寡人今特派傅特曼、孔里尼二員赴挪威齎書呈其老王, 望其明察。
此書詳細, 其餘之事, 傅、孔二人無權商洽。
望二人多多保重, 速早啟程。

傅、孔: 此如萬務, 臣等將全力以赴。

王: 朕無疑。 再會。

[傅、孔二人出]

{對雷爾提} 再之, 雷爾提, 有何新事?
吾聞你有所求, 尚且告知;
有理之求, 朕決不會令你白費口舌的。
凡是你所要求的, 雷爾提, 有何事我不曾答允過你?
汝父與本王就如心首相關, 口手相連也!
你有何求, 雷爾提?

雷: 陛下, 但願您準許我歸返法國。
臣乃有意並奉職由法歸國參加陛下之加冕大典。
此事既全, 吾心又向法。
此尚懇求陛下諒解。

王: 汝父波隆尼爾如何說? 你得他允許否?

波: 有的, 主公, 經他不斷的苦苦哀求後, 臣終於勉強的答應了他。
我也希望您能同樣的答允他。

王: 請把握住時光, 它是屬於你的; 你可隨意行之。

{雷爾提謝恩行禮退下。 國王轉向還在沉思中的哈姆雷特。}

我的愛姪哈姆雷特, 我兒...

哈: [私下] 雖為血親, 決非同類(註1)。

王: 你為何還是在烏雲籠罩下?

哈: 非也, 我主, 我已得獲太多太陽了(註2)。

后: 我的乖兒, 快把那烏雲甩開。
你應以友善的眼光去望你的君主,
別再以那洰喪之雙目終日在塵土中找尋你的父親。
你應知道, 那所有有生之物都有必死之期;
由有生,傳至永恆,
此乃世之常情。

哈: 是的, 此乃常情。

后: 既知如此, 你為何掛著一付耿耿於懷的模樣?

哈: 「模樣」, 母后? 不, 那因我確是如此, 我不懂您所謂之「模樣」。
我如墨之披肩, 娘呀,
或黝黑之孝服,
或頻頻之悲嘆,
或成渠之眼淚,
或沮喪之神情,
或任何類似之形態、 哀慟之表情,
都無法表達我的內心。 因為這些的確是「模樣,」
人人可偽裝的。
我內心之有, 早遠超越於表達。
那些只不過是悲哀之瓶花, 衣裳而以。

王: 你如此的悲悼汝父, 孝道盡之,
實可讚可嘉也。
但你也應知, 汝父也曾失其父,
其父更失其父。 為子者為盡孝道,
是應哀弔一時。 但無止境的悲慟, 實非男子之情,
而乃不敬於天之頑為, 意志軟弱之傾向,
也是無耐心, 無知識之表行也!

既知天意已是無法逃避, 那你就應領為常情, 何必永掛於心?
哼, 這是違天道, 違亡者, 違自然, 違理智之作風。
此四者由古迄今, 從第一為父到今方死者,
都告訴了我們: 「為父者將亡, 此乃必然。」
所以, 我祈求你埋葬了你這盲目的憂鬱, 視吾為汝父,
也讓世人知道你是此王位的下任繼承人,
而朕對你之鍾愛,也決不欠於一位父親對其親子之愛也!

至於你欲返衛登堡(註3)求學之念, 寡人是極端的反對。
我盼你能留於此地, 讓寡人來關懷照顧你,
使你成為寡人的一位要臣、愛姪、與孩兒。

后: 別讓你母親的願望成空, 哈姆雷特,
我祈求你留在我們的身旁, 別回衛登堡去。

哈: 我將盡力的去聽從您, 娘。

王: 好, 答得好!
你在丹麥時請隨意。 夫人, 妳來。
哈姆雷特這溫馴及由衷之答覆令吾大悅。
今飲酒慶賀前朕可要放巨砲告知青雲;
霹靂通霄, 與天同慶! 來, 我們走。


[號聲又響, 全體出場, 僅留哈姆雷特一人]


哈: 唉, 只望血肉之軀能瞬化為甘露, 天條亦無禁戒人類自戕;
上帝呀, 上帝,
人間萬物我觀之已是乏味, 枯燥, 平淡, 也令我心恢意懶。
罷了, 罷了。 就像無人管顧之花園被叢草吞沒,
此事就如此地發生。

才去世兩月, 不, 未及兩月,
這麼一個完美的君主...
與其相形之下, 就如太陽神比色魔{點頭指向叔父方向}...
先父對吾母真是憐愛的無微不致, 甚至不肯讓強風吹撫於她的臉頰。
天哪! 難道我不記得嗎? 她也曾依偎在他身旁,
彷彿有著無限的愛慾。 可是, 一月之內...
唉, 不去想它了... 軟弱者, 你的名字就是『女人!』

短短一月, 她跟隨先父靈柩時所穿之鞋尚新呢!
當時她哭成了個淚人, 就像耐有比 (註4)。
現在她為何會變得如此呢? 連她!
老天哪, 連一隻不知羞恥的禽獸都會哀悼得更久。
但她一月之內就下嫁我叔,
也不等那哭紅眼框內之虛假眼淚乾涸。

他雖是我父親之同胞兄弟, 但他們倆人可迥然不同,
就像我比赫酋力士一般(註5)。
唉, 太快了, 如此敏捷地躍入亂倫褥中(註6)。
這是不對, 也將無善果的。

我心將碎, 因我不能多言。

[赫瑞修、馬賽洛、 及柏納多入。]

赫: 殿下請安。

哈: 我很高興見到你無恙, 赫瑞修, 我差點兒把你給忘了。

赫: 是的, 我仍是殿下的忠僕。

哈: 先生, 朋友, 我很情願與你交換這個頭銜。
有何事使你從衛登堡來此, 赫瑞修?
{見到赫之同伴們}--馬賽洛?

馬: {敬禮} 殿下。

哈: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。
[對柏納多] 晚安, 先生。
{對赫瑞修} 是何事使你從衛登堡來此?

赫: {開玩笑}是我逃學之性痞, 殿下。

哈: 我可不許你的敵人這般的說你,
所以, 我也不希望聽你這般的刺耳之言。
我知道你不是個逃學者。
不過, 你在艾辛諾爾是有何貴幹?
我們可要在你離去之前暢飲一番。

赫: 殿下, 我是來參加令尊喪禮的。

哈: 別開玩笑了, 同學呀,
我想你是來參加我母親婚禮的。

赫: 是啊,它來得也真快。

哈: 快, 快. 赫瑞修, 葬禮的冷肉剩餚
也被搬上喜宴桌了。
我寧可在天堂碰到我的至敵,
也不願意見到那一天的到來, 赫瑞修.
我的父親, 我覺得我見到了我的父親...

赫: {慌張的} 在那裡, 殿下?

哈: 在我神智的眼中, 赫瑞修。

赫: 我也見過他一次, 他是個善好的國王。

哈: 他是個完美的人,
我從此再也不能見到他的面容了。

赫: 殿下, 我認為, 我在昨夜見到了他。

哈: 見到? 誰?

赫: 殿下, 先王, 您的父親。

哈: 先王? 我的父親?

赫: 請別慌,
有這兩位先生在此做證,
且讓我慢慢向您細述這樁奇事。

哈: 老天! 讓我聽!

赫: 連接兩夜, 這些先生們--馬賽洛與柏納多--
在他們守望之夜深人靜時,
見到一個從頭至足酷似您父親之武裝形像出現,
莊嚴的漫步於他們之前, 就近在咫尺。
它三番的如此出現時, 都令他們嚇成一團糊,
目瞪口呆地不知如何是好。
當他們秘密的告訴了我此事後, 我就決定在第三夜與他們一起守望.
在那裡, 就在他們所說之時辰, 也正如他們所描述之先王形像,
那幽靈就出現了, 證實了他們所說之每一句話。

我認得您父親, 好比我認得我的雙掌。 {展開雙手}

哈: 這是在哪裡?

馬: 殿下, 就在城牆的瞭望臺上。

哈: 你有無與它說話?

赫: 有的, 殿下,
但是它不肯回答我。
有次我以為它舉首欲言,
但是當時公雞正啼,
而它馬上就消失無蹤。

哈: 這可真怪了。

赫: 我對天發誓, 殿下, 這些全是真話,
而我們有責任把它告訴您。

哈: 當然的, 先生們. 不過, 此事令我困擾。
你們今夜是否還值班?

全人: 是的, 殿下。

哈: 你們說他有披掛著武裝?

全人: 有武裝, 殿下。

哈: 由首至足?

全人: 殿下, 由首至足。

哈: 那麼, 你見到他的面孔了?

赫: 是的, 殿下, 他頭盔的護面罩是敞開著的。

哈: 那他的臉色是怎樣, 是怒目嗎?

赫: 他的神情是哀傷甚於怒目。

哈: 蒼白,還是血紅?

赫: 嗯, 很蒼白。

哈: 他不停的注視著你嗎?

赫: 不停的。

哈: 只望當時我也在場。

赫: 您會驚訝的。

哈: 一定會。
它有無久待?

赫: 差不多百數之久。

馬、柏: 更久, 更久。

赫: 我見到它時沒那麼久。

哈: 他的鬍鬚是否斑白?

赫: 就像他生前時我所見到一般, 黑中參灰。

哈: 今夜我也要去守望, 也許它會再度出現。

赫: 我相信它會的。

哈: 假如它以先父之遺容顯現,

即使地獄將崩裂而命我住口,
我也一定要與它說話。

我祈求你們繼續的保密此事及今夜所將發生之事,
咱們可心照不宣。 此恩我定將回報。
好罷, 咱們今晚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在城牆上再會。

全人: 我們將效忠於您。

哈: 我也將回報你們的愛心。 再見。

[赫瑞多、馬賽洛、與柏那多出。]

皇考顯靈, 並披掛著武裝! 此非善事。
我懷疑其中尚有蹊蹺; 只盼今夜速來,
直到那時, 我應有耐心。 倘若有任何陰惡之事,
無論它被掩埋多深, 它終會被揭發的。

[出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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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注:

(1). 在此, 哈姆雷特強調國王雖是血親, 但實是個截然不同的異類。

(2). 英文『太陽』與『兒子』同音, 在此帶諷刺意。

(3). 衛登堡大學, 西元 1502 年成立, 在此與劇中年代不符合。

(4). 耐有比: 希臘神話中之女, 因失其子女而不停的哭泣,
後轉變成石, 可是淚水還是不停的由其中湧出。

(5). 赫酋力士: 希臘神話中之英雄, 有無敵之神力。

(6). 按中古之教規, 兄死後弟若娶嫂, 有聚麀之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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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幕
第三景: 波隆尼爾屋內

[雷爾提與歐菲利亞入]

雷: 我的行李已在船上了, 再見。
風順可行船時,
別忘了寫信給我。

歐: 你會懷疑這個嗎?

雷: 至於哈姆雷特對妳之興趣,
那只是年青人之暫時熱度,情竇之初開,
充滿活力, 但非永恆; 甜蜜,但不持久,
僅將空留一陣飄香, 決不多矣!

歐: 僅是如此而已?

雷: 僅是如此而已。
因人之成長, 非僅軀體之強大,
而須聯與意志及靈魂之茁壯也。
也許他現在是真心的愛妳, 也許他也的確是個君子,
但妳須顧慮到, 因他之身世與地位, 其意志乃莫非他屬。
他無常人之自由, 因他之決擇干及社稷,
所以事事都有其後顧及著想。 那時即使他對妳說他愛妳,
妳也只可斟酌地去相信他,
因為也許那只不過是奉合民意之良策而已呢!

因此妳要謹慎, 別因他的嫋嫋情歌或苦苦哀求而愛上他, 或輕意失身。
請顧慮到這些, 歐菲利亞, 請顧慮到這些, 親愛的妹妹。
我勸妳遠離情慾的引誘而潔身自愛;
貞女不露其嬌於月,
節操難敵毀謗口碑。

春之蓓蕾常傷於蚇蠖而不花,
青春少年更易受誘惑而腐墮。
妳應懼這些, 因唯有懼怕才能使妳安全。
年輕人都是血氣方剛的。

歐: 我當記此訓誨於心。
不過, 哥哥,
我也希望你勿像某些教士,
指點我上天堂之坎苛荊棘路,
而自己卻走上花天酒地, 行為不檢之繽紛大道。
全然忘記自己的諄諄教誨.

雷: 這些, 妳勿需害怕。

[波隆尼爾入]

我耽待過久了, 現在父親已至。
雙重的告別是雙倍的美好,
我可再度與父親道別。

波: 你還在此, 雷爾提? 上船, 趕快上船去, 你該羞恥!
風已滿帆, 船隻已待。
你已得到我的祝福, {親吻雷爾提面頰}
還有, 我要你把這些箴言牢記於心頭:

內心之事宜緘口,
倉促之念莫妄行,
為人友善忌輕浮,
患難之友可深交,
酒肉之情當遠離。

避免與人爭執, 但一旦有之, 令其懼汝。

凡事須多聽但少言,
聆聽他人之意見, 但保留自己之判斷。

穿著你所能負擔得起之最佳衣裳,
質料應高貴, 但切忌俗麗,
因衣冠常代表其人;
吾聞法國之貴族對此尤是講究。

勿告貸於友也勿貸之於友,
因後者常致財友均失。
而前者乃豁費之首也。

最重要者: 萬勿自欺,
如此, 就像夜將繼日, 你也不會欺將於他人。

再會, 盼吾之祝禱能使你履行以上。

雷: 我謙卑的由衷向您告別, 父親。

波: 時間不容多言; 你的侍從已在久待。

雷: 再見, 歐菲利亞, 請記著我對妳所說的。

歐: 已牢鎖於我的心坎,
而僅有你才有其鑰匙。

雷: 再會。

[雷爾提出]

波: 他對妳說了些什麼?

歐: 告知父親, 一些有關哈姆雷特之瑣事。

波: 那也真巧。
我也聽說他最近常在妳身邊花費時間,
並且妳也公然的與他為友。
若是如此, 那我該告訴妳, 就像有人忠告我一般:
也許妳不完全了解此事對妳本身或吾女名譽上之牽涉。
你們之間究竟是如何? 請從實道來。

歐: 他最近常表示他對我之傾愛, 父親。

波: 傾愛? 哈! 妳講起話來簡直像個未成熟的小女孩,
完全不懂得此事之嚴重性。
那妳信不信他對妳的這些所謂「愛示」呢?

歐: 我不知應如何去想, 父親。

波: 好, 讓我告訴妳: 妳就好似個天真的嬰兒,
把他給妳的這些愛情偽幣當作真錢。
妳須提高妳的身價,
要不然, 妳會使我--套句俗語--成個傻瓜(註1)!

歐: {驚訝}但是, 父親呀, 他是有誠意的在追求我。

波: 妳所謂之誠意, 算了罷, 算了。

歐: 他也曾鄭重的對天發誓過。

波: 呸, 這些只不過是捕捉笨鳥之陷阱也!
我也曉得人到情慾衝動時, 嘴巴裡講的儘是些甜言蜜語。
這些火燄, 女兒呀, 只亮不熱,
而瞬將熄滅--甚至當他正在許諾之時。
妳千萬別把它當為愛情之真火。

從今天開始, 你應與他疏遠, 切勿一呼即至。
對哈姆雷特殿下, 妳只須記著他仍是年輕,
也無妳所有之牽掛。

簡而說之, 歐菲利亞, 別相信他對妳之承諾,
因為它們缺乏真實之色彩, 而只是些虛情假意, 不正當之邪求也。
這是我最後一次明白的告訴妳:
從今開始, 我不許妳浪費寶貴時光與哈姆雷特殿下談話。
這是我的命令, 妳得做到。
走吧!

歐: 我將聽從您的旨示。

[二人出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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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:

(1). 『成個傻瓜』: 當時之俗語, 成為私生子之祖父之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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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幕
第四景: 城牆一平台上

[哈姆雷特、赫瑞修、與馬賽洛入。]

哈: 寒風刺骨, 好冷!

赫: 它咬得也真緊。

哈: 現是何時?

赫: 未至三更。

馬: 不對, 鐘已經響過了。

赫: 真的? 我沒聽到。
已近靈魂出遊之時辰了。

[號聲從城堡中傳出, 外加了兩聲轟然砲響。]

這是何事, 殿下?

哈: 國王正在飲酒做樂, 歌舞狂歡。
當他把大盅的葡萄酒灌入喉嚨時,
鼓號就齊鳴, 與他助興。

赫: 這是習俗嗎?

哈: 是的, 這是。
不過, 依我看來, 雖然我也身為本地人,
這個習俗還是不去遵守較好,
因為這些酗酒狂歡只會引致外人對我們之恥笑;
他們污穢了我們的名譽, 稱呼我們是酒鬼, 是豬。
即使我們也有我們的輝煌成就, 這些名號的確會令我們面上無光。

有些人也常得到同類的遭遇。
他們因天然之不幸, 例如被遺傳得某些缺陷--這些不能怪他們,
因為他們不能挑選他們的父母--或因陰陽之錯差而失去理智,
或因他們的行為與眾不同, 他們將永被世人排斥。
無論他們的內心是多麼的崇高純潔,
他們的名譽將永被此一瑕疵敗壞。

一小塊污點能抹殺一人之所有優點。

[鬼魂入]

赫: 看! 殿下, 它來了!

哈: 老天保佑我們!

{對鬼魂}
無論你是良魂,還是惡鬼,
你所帶來的是天堂之香馨,還是地獄之烈燄,
你的存意是惡毒, 還是慈善,
你的形相令我要問你:

我要稱呼你為哈姆雷特, 國王, 父親, 丹麥之皇,
啊, 回答我, 別讓我爆裂於無知。
告訴我, 為何您那經過聖禮安葬之靈骨要破墳而出,
為何那沉重的大理石棺要敞其蓋,把您拋開,
為何已死之屍須全副武裝的返世, 出沒於月光下, 令夜晚恐怖,
也令活者困擾, 無從思考其義?
告訴我們為什麼, 為什麼? 你要我們怎樣?

[鬼魂以手示意]

赫: 它招手叫您過去. 好像想單獨的與您談話。

馬: 看, 它有禮貌的招呼您過去, 想帶您去遠方。
不過, 您別跟它去。

赫: 別去, 千萬別去!

哈: 它既無言, 那我只好跟它去。

赫: 不要去, 殿下!

哈: 有何可懼?
我早已把我的生命視得輕於鴻毛;
至於我的靈魂, 它亦是個永恆之物, 它又能把它怎樣?

它又對我招手了。 我過去了。

赫: 倘若它把您勾引至那汪洋大海或岸旁之峭壁邊緣時,
再顯露其恐怖原形, 令您喪失理智或發狂, 那怎麼辦?
殿下, 請再三思!
就是平常從懸崖高處鳥瞰那滂渤大海, 都會令人神志昏然, 心萌異念,
何況是現在?

哈: 它又招手了。
{對鬼魂} 走呀, 我跟你去。

馬: 殿下, 您別去!

哈: 甩開你們的手!

赫: 聽我們的, 您別去!

哈: {爭脫阻擋} 我的心靈在哭號,
我的混身血管已充滿了乃門獅子l之勇氣(註1)。

它又喚我去了。 讓我去, 先生們。
我發誓, 誰若阻擋我, 我使他也成鬼!
走開! 我說。 {豁然拔出長劍}

{對鬼魂} 走呀, 我跟你去。

[鬼魂出, 哈姆雷特隨後]

赫: 他瘋了。

馬: 我們跟過去, 我們不能聽他的。

赫: 我們追隨他, 看有何事會發生。

馬: 丹麥將有惡事發生。

赫: 上帝自有安排。

馬: 不行 , 我們跟過去!

[全人出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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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:

(1). 乃門獅: 希臘神話中被赫酋力士所殺之猛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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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幕
第五景: 城牆上

[鬼魂與哈姆雷特入]

哈: 你要帶我去何處? 回答我, 我不再走了。

鬼: 你聽我言。

哈: 好的。

鬼: 天快亮了,
那時我又要回到那被硫磺烈火燒灼的地方。

哈: 唉, 可憐的亡魂。

鬼: 你別可憐我, 但請注意聆聽我將揭發的這些事情。

哈: 請說, 我一定聽。

鬼: 聽了之後, 你會不會去復仇?

哈: 什麼?

鬼: 吾乃汝父之靈。
此時因被判,而漫遊徘迴於夜, 烈火煎熬於日,
直至我生前之孽障被洗清、燃盡後方止。

苦我身在囹圄, 有口難言,無法道出我此時縲絏之災,
否則, 我有一故事可相告,
它會令你心靈痛楚、血漿凝固、雙目暴凸、捲髮成直、毛骨悚然。
可惜此後世之天機, 勿可洩露於血肉之耳也!

聽之, 聽之呀, 聽之, 你若曾愛汝父的話。

哈: 啊, 上帝!

鬼: 為其狠毒及反極倫理之謀殺復仇!

哈: 謀殺!

鬼: 謀殺通常都是狠毒的,
但這是個最狠毒, 最奇異, 最反倫理之謀殺。

哈: 趕快告訴我, 我將在一念之瞬飛奔去與您復仇。

鬼: 說得好!
倘若你聽到此事後還不痛心疾首的話,
那你就比那茍生於忘魂河畔之蘆葦還更軟弱。

哈姆雷特, 請聽:
相傳我是在花園內午睡時,
被毒蛇螫咬, 而全丹麥之耳目也是如此的被蒙騙。
但是, 你要知道, 咬死汝父的毒蛇, 此刻正戴著他的皇冠!

哈: 呵, 如我所料, 我的叔父!

鬼: 是的, 就是那個亂倫姦淫之畜牲。
他利用了狡滑之妖術, 叛逆之心智, 與善誘之技倆,
勾引了我那表面淑貞之皇后, 使她蠱惑於其無恥之獸慾。

唉, 哈姆雷特, 這是一宗多麼可悲的墮墜,
由我莊嚴崇高及專情不移的愛, 就如當年成婚時我許予她之承諾,
墮落至今天她許愛於一如此卑鄙,如此天賦低劣之人。
正是:

貞女將不惑於淫慾, 雖淫慾能扮為天使;
蕩婦常猥褻於聖榻, 雖此婦與聖潔連理。

且慢, 我可嗅到清晨的氣息,
所以讓我速言:

有天我照習慣在花園內午睡時,
汝叔父就趁我不備, 把一瓶可憎的劇毒傾注於我耳內。
這令人痲痺之毒液一見人血,
就快如水銀般的立刻流入全體各脈。
經過一陣翻騰, 它就令原來清稀健康之鮮血凝固成膏,
就像強酸滴入牛乳一般。

這毒液在我身上之功效也是如此。
它令我全身本來光滑之皮膚頓時潰爛,
並蓋滿了樹皮似之噁心厚痂,
彷彿患了痲瘋症。

我的生命、皇冠、及皇后就如此地一瞬間在睡夢中被我弟兄奪去,
讓我無機會在臨終時悔過生前之罪孽, 或接受聖禮之祝福、油膏之塗抹,
而在罪業彌深時毫無準備地赴陰曹受審。 啊, 可怖呀, 可怖, 真可怖! (註1)

你若有天良, 請勿默默忍耐,
別讓丹麥皇室之寢床成為可恨的淫慾、亂倫之臥榻。
但無論你是怎樣的去進行此事, 別讓你的腦子萌起報復於你母之念。
把她留給天堂裁判, 讓她受自己良心的譴責與刺戳。

現在我須匆匆的與你告別。 螢蟲之光已黯,黎明已近。

再會, 再會, 再會, 請記著我。

[鬼魂出]

哈: 呵, 天地之神明呀! 還有呢?
難道也要呼喚於地獄之惡鬼嗎?
唉, {掩住胸膛} 我心勿碎, 我肌勿老,
讓我穩穩的站住。

記著你? 會的, 可憐的鬼魂, 只要我這痴傻的頭顱尚能有記憶。
記著你? 會的, 我將把我記憶中所有之瑣碎雜事、書中之智慧、
及少年學所得之經驗統統一筆掃清。
唯您之旨示將存留於我的腦袋, 決不與其他事情混雜。
會的, 我向天發誓。

啊, 最惡毒的婦人!
啊, 惡棍, 惡棍, 滿臉堆笑的該死惡棍!
我的筆記 {搜其口帶}, 我應當把這些記錄下來:
「有人能笑呀笑的, 但仍然是個惡棍,」
至少在丹麥我能確定此點。 [邊寫邊言]

好了, 叔叔, 記下來了。
從今開始我的座佑銘將是:「再會, 再會, 請記著我,」我發誓!

[赫瑞修與馬賽洛入]

赫: 殿下! 殿下!

馬: 哈姆雷特殿下!

赫: 上天保佑他!

哈: [私下] 但願如此。

馬: 唏囉, 呵, 呵(註2), 殿下!

哈: 唏囉, 呵, 呵, 小男孩。 來呀, 鳥兒來。

馬: 殿下貴體無恙?

赫: 有何見聞?

哈: 啊, 令人驚駭!

赫: 好呀, 殿下, 告訴我們。

哈: 不, 你們會把它告訴給別人。

赫: 我不會, 殿下, 我發誓。

馬: 我也不會, 殿下。

哈: {開始說}
怎麼講...有沒有人會這般想...
{突然停止}
你們會保密嗎?

赫、馬: 會的, 我們發誓。

哈: {靠攏後低聲的說}
整個丹麥沒有一個不是純粹歹徒的惡棍...

赫: 殿下, 用不著一個鬼魂從墳中出來和我們說這個呀!

哈: 哦, 對, 你們完全對。
好吧, 我們就到此為止, 互相握手告別吧。
人各有志, 所以咱們還是分道揚鑣, 各走各的。
至於我呢, 我可要去祈禱了。

赫: 您說的這些是語無倫次的話, 殿下。

哈: 很抱歉它冒犯了你, 真的, 是真心的。

赫: 沒有關係, 殿下。

哈: 不, 以聖巴翠克之名義, 是有關係的, 赫瑞修, 非常的有關係。
讓我說這些: 剛才我們所見到的, 是個真正的鬼魂。

至於你們若要知道我們之間究竟是談了些什麼, 請稍忍耐一下,
朋友們--你們不愧是好朋友、學者、及軍人--
請答允我的一個小小要求。

赫: 什麼要求, 殿下? 我們會答應的。

哈: 永不揭發今夜我們所見之。

赫、馬: 我們不會的, 殿下。

哈: 不, 發誓。

赫: 我發誓, 殿下, 我不會。

馬: 我也發誓我不會, 殿下。

哈: 按著我的劍發誓{註3}。

馬: 我們已經發過誓了, 殿下。

哈: {堅持著} 是的, 但是這次按著我的劍, 是的。

鬼: [由地下] 發誓!

哈: 啊, 哈, 孩子, 你也這樣說? 你在那兒嗎? 誠實的老傢伙。
來呀, 你們也聽到地窖裡那個傢伙所說的, 宣誓吧!

赫: 請提議你想要之誓言, 殿下。

哈:『永不洩露今所見之。』 按著我的劍發誓。
{眾人把手放在劍上}

鬼: {由地下另一處} 發誓!

[眾人宣誓]

哈: 一會在這兒, 一會在那兒? 好, 我們換個地方。
過來, 先生們,
再把你們的手按在我的劍上,
以劍宣誓:
『永不洩露今所聞之。』

鬼: 以他之劍發誓!

[眾人宣誓]

哈: 說得好, 老鼴鼠, 你打洞打得這麼快? 好一個掘壕先鋒!
咱們再移一次, 朋友們。

赫: 啊, 日與夜, 這真是個離奇之事!

哈: 就當它為一個異鄉人般的去歡迎它。
天地之大, 赫瑞修, 比你所能夢想的多出更多。

來吧, 就如剛才, 發誓你永不...老天幫助你。

以後無論我的舉止會多麼的古怪--因為也許我要故意裝瘋--
那時你若見到我那樣,
就請別如此地束著手, 或這般地搖著頭 {學那樣子},
或說些謎語般的「嗯,我們知道...」,
或「我們也可以,如果我們高興的話...」,
或「如果我們願意講的話...」,
或「有些人能說更多...」,
或其他的模擬兩可之辭令來暗示你們曉得我的真相。

宣誓這些, 以上帝之慈悲, 在你最需要之時刻。

鬼: 發誓!

[眾人宣誓]

哈: 安息罷, 安息罷, 不得安寧的亡魂。

{對赫瑞修與馬賽洛}
好罷, 先生們,
微賤的哈姆雷特就在此盡意的表示他對你們之友情及關懷,
雖然上帝知道你們並不缺此二。
讓咱們一道進堡裡去罷。

還有, 請別忘了, 我祈求你們千萬要守口如瓶。
現在的情況真是糟糕, 唉, 可恨我偏是那被指定來調理此事之人。
也罷! 來, 我們一起走罷。

[全人出]

{第一幕完}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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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:

(1). 按西方信仰, 人在臨死前若懺悔, 其靈魂可直上天堂,
否則靈魂須先入地獄受刑, 以洗清生前孽障。

(2).『唏囉, 呵, 呵』: 這是放鷹者喚鷹之喊聲。

(3). 劍形如十字架, 可用來發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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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幕
第一景

[波隆尼爾家中。 波隆尼爾與僕人瑞挪都入。 他們正在談關於
雷爾提之事。 雷爾提已返回巴黎。]


波: 把這些錢及信件帶去給他, 瑞挪都。

瑞: 我會的, 老爺。

波: 你最好能在見他之前打聽打聽他最近之品行, 瑞挪都。

瑞: 老爺, 我正打算如此。

波: 嗯, 很好, 很好。 這樣,
你可先打聽在巴黎住的有那些丹麥人,
他們是為何在那裡, 是些什麼人, 經濟情況如何,
住處在那裡, 朋友是誰, 及為其花費多少。
如此拐彎抹角的, 你就可以知道他們是否認得他,
這比直接了當的詢問還容易得到真相。

你可以假裝你與他不熟,
可說「我認得他的父親及他的朋友,
所以, 我也略認得他一些。」 記住了嗎?

瑞: 是的, 我記住了, 老爺。

波:「認得他一些, 但是,」你可說, 「並不熟悉。 不過,
若確是此人的話, 那他可是個品性狂野之人,
並且有某某之痞好。」 在此你可捏造些事情,
例如紈褲子弟們常會去幹的輕浮、放縱之勾當。
但是記住, 別壞了他的名譽。

瑞: 例如賭博, 老爺?

波: 對, 或酗酒, 或鬥劍, 或罵人, 或吵架, 或嫖妓。
你可提起這些。

瑞: 但是, 老爺 , 這些可會敗壞他的名譽啊。

波: 那也未必, 只要你在說此話時, 語言上稍帶含蓄。
你勿毀謗他是個放蕩不羈的浪子, 我無此意。
你僅需輕描淡寫的說出他的缺點,
有技巧的把它們形容為因太自由而造成之小瑕疵,
血氣興旺促使之妄為, 或無紀律導致之野行,
此乃常人之過也。

瑞: 但是, 我的好老爺...

波: 為何你要如此的去做?

瑞: 是的, 老爺, 我想要知道。

波: 好, 先生, 這就是我所設的良計:
當你把這些過錯--這只不過是些小污點而已--講給某某人聽時,
假如此人心中明白我的兒子的確是犯有這些毛病,
那他一定會同意你之說法, 並且也會按其國之禮節和你稱朋道友,
稱呼你為「親愛的先生」, 或「朋友」, 或「紳士。」

瑞: 是的, 老爺。

波: 那時他若如此, 如此...{講得自己也糊塗了}
我想說些什麼? 我忘了, 我到底講到哪裡去了?

瑞: 講到「同意你之說法。」

波: 講到「同意你之說法?」 對, 沒錯。
那時他也就會信賴於你, 並且會告訴你:
「我也認得他, 昨天我才碰到他,」或
「前幾天他才如此如此,」 就如你所說的: 賭博、酗酒、
打網球時與人爭吵、 或「我見到他進入一妓院」等等。

你了解了嗎? 用你的一小小謊言來做餌釣一大魚, 即能知道事情真相。
咱們聰明、有腦筋之士就可用此拐彎末角之計獲得我們所需知的。
你若採納我所教的這些, 你也可同樣的償願於我兒。
你懂了嗎?

瑞: 我懂了, 老爺。

波: 上帝與你同在, 再會。

瑞: 謝老爺。

波: {叫回瑞挪都} 你得把他給看緊。

瑞: 我會的, 老爺。

波: 但也讓他能自奏其樂。

瑞: 是的, 老爺。

[出]

[歐菲利亞入]

波: 再會。
{對女兒}
怎麼啦, 歐菲利亞, 什麼事?

歐: 啊, 父親, 父親, 嚇死我了!

波: 老天, 什麼事?

歐: 剛才我在房裡做針線時, 哈姆雷特殿下進了來 。
他敞開著他的外套, 頭上也沒戴帽子,
沒襪帶的襪子也髒兮兮的拖落於踝,
臉色白晰的就如其襯衫,
他就這樣雙膝併攏的一付可憐樣面對著我,
好像才從地獄裡被釋放出來, 敘述其恐怖一樣。

波: 他因愛妳而瘋啦?

歐: 父親, 我不知道, 不過, 我真的害怕。

波: 他和妳說了些什麼?

歐: 他用力的扭住了我的手腕,
排我於一臂之距,
然後把另一隻手這般的放在他的額頭上,
目不轉睛的端詳著我的臉, 好像想畫它一般。
良久之後, 他才把我的手輕輕的抖了抖, 也這般的點了三次頭,
{學著慢慢點頭}
然後悽慘的深嘆了一口氣,
就好像想在一口氣中嘆出他的胴體及生命一般。
此事完後, 他才放鬆我;
他走時還掉過頭來; 出門時也不看路,
因為他的雙眼一直不停的在瞅著我呢。

波: 跟我來, 我們找國王去, 此乃痴情病狂也!
它來之兇猛時能令患者尋短見,
就如其他令人類痛楚之心病一樣。
對不起...妳最近有無與他爭執了?

歐: 沒有, 父親, 但依照您的旨示,
我回絕了他的情書, 也避他不見。

波: 他這樣就瘋了!
對不起, 我沒把他給看準, 我還以為他對妳只是玩玩,
只想把妳給糟蹋了而以。 我這多疑之心真該慚愧,
天哪, 咱們老一輩的會疑心, 就像年青人會天真無忌一樣。
走吧, 我們找國王去, 他應該知道這些,
隱藏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劇,
將比揭發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劇來得更甚,
來!

[二人出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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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幕
第二景: 宮中

[號聲響起, 國王、皇后、羅生克蘭、蓋登思鄧等與眾侍從入。]

王: 歡迎, 愛臣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,
朕急召二位來此, 除朕想念你們之外, 還有一重差須要囑託。

爾等可聞近來哈姆雷特有變--
吾稱之為變, 乃因其儀態已與昔日迥然不同。
除了其父之死外, 寡人實不悟其擾。

朕念爾等與他自幼為友, 年紀相同並深悉其性,
望二位能留宮一時, 與他為伴, 使他重獲歡欣,
並當時機容允時, 察明其困擾之由, 有無寡人不曉之處,
而可對症療之也。

后: 好先生們, 他經常提及你們, 而我料世上無別人能與他更熟,
二位若能依我們之意而留此一時, 為王的將感激不盡。

羅: 陛下與皇后乃一國之主, 有何御旨, 儘可吩附, 無需託求。

蓋: 而臣等必聽從旨示, 將全力以赴。

王: 多謝, 羅生克蘭與善良的蓋登思鄧。

后: 多謝, 蓋登思鄧與善良的羅生克蘭。
我懇求你們立刻就去見我那有所突變的兒子。
[對侍從們]
去, 你們中之一位, 快帶這二位先生去哈姆雷特那兒。

蓋: 祈求老天能使我們令他愉快, 並對他有助。

后: 對啊, 阿們。

[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出]

[波隆尼爾入]

波: 我很高興的宣佈我國駐挪威大使們現已歸國, 陛下。

王: 卿實不愧為「捷報之父。」

波: 是嗎, 主公? 您可放心,
臣視吾職, 如視吾魂--同心一致的效忠陛下與上帝。
我認為, 除非我這腦筋已無昔日精明,
我已發現哈姆雷特喪失心神之緣由。

王: 啊, 請卿速言, 吾欲聽之。

波: 不妨先召見大使們, 此消息可置之於後, 當作宴席之甜點。

王: 那你就召他們覲見罷。
[波隆尼爾出]
{對皇后} 親愛的葛簇特, 他告訴我他已發現妳兒心病之原因。

后: 無疑那主要原因決不外於其父之死, 與我們之倉促婚事。

王: 嗯, 待寡人好好的問問他。

[波隆尼爾, 傅特曼, 及孔里尼入]

歡迎, 朋友們。
喂, 傅特曼, 挪威王那兒有何消息?

傅: 對陛下之問候及要求有極有利之答覆。
經我們初步談判後, 他就立刻派人去抑制其姪所招幕之隊伍。
當初他只道那支軍隊是準備抵抗波蘭用的,
但經他細察後, 發現它果真是針對著陛下。
對其因病、老、與無能而被欺, 他深感不安,
因此他下令遏制福丁布拉;
簡而說之, 其姪也聽話,
他在挪威王面前被責, 並且最後也與其叔發誓永不與陛下為敵。
聽此之後, 挪威老王龍心大悅, 賞他年祿三千金圓,
並特派他率此軍征討波蘭。
在此有函 [遞出信件] 乞求陛下讓征軍平安渡境本國,
一切條件及所應注意事項如下...

王: 朕甚慰。 有暇時朕必閱此函, 細慮此事, 並為它作個答覆;
不過, 此際朕可要先謝你們之功勞。 請稍歇會兒,
今夜我們可共宴, 歡迎你們歸國。


[傅特曼與孔里尼出]

波: 此事就圓滿結束…
{乾咳數聲後開始轉換話題}
吾王與夫人, 與其討論為君者應如何, 他之職責何在,
或為何日即日、 夜即夜、或時即時,
實是在浪費夜、日、與時也!
既然「簡扼乃機智之魂, 而冗言即無用之外飾,」
我將簡略的說此:

您們的貴子瘋了。

我言之為『瘋,』 難道僅有瘋人才能真正的了解瘋者是如何?
好了, 不談它了。

后: 請多說些事實, 少說些矯飾廢話。

波: 夫人, 我發誓, 我沒在矯飾。
他瘋了, 這是個事實; 它事實是很可悲, 也很可悲它是個事實。
此話聽起來很傻, 所以可不去提它了; 但是, 我的確是無在虛飾此言。

就當他是真正的瘋了好了, 那麼我們現在就應找出致使他發瘋的原因,
或令其發瘋之某缺陷,
因為瘋症是個結果, 而此結果必是某缺陷所造成的,
所以我們現在...現在我們...得仔細考慮考慮...{自己也搞糊塗了}

我有一女, 她尚未婚。 她因孝順、聽話--您們請聽--所以她給了我這個
{掏出哈姆雷特給其女之情書}。 請聆聽並請自作結論:

[唸信]

「給我心靈之偶像, 美化成仙之歐菲利亞--」,

這是個壞字, 壞透的字。 「美化」是個壞透的字(註1)。 以下還有:

「在她美極之雪白胸懷裡...」, 等等, 等等。

后: 這封信是哈姆雷特寫給她的?

波: 好夫人, 請稍忍耐會兒, 讓我把它全部唸完:

「可不信星星是火,
也不信太陽能走,
更不信事實是謊,
但信我予妳之愛。

啊, 親愛的歐菲利亞, 我不善詩詞,
也無法用它來表達我內心之苦楚,
但我愛妳之甚, 最甚, 妳可相信。

再會。
我永遠是妳的, 親愛的女子啊,
只要在我有生之年。

哈姆雷特」

這就是我那乖女兒給我看的。
還有, 她也告訴了我他怎樣的追求她, 在何時、何法、與何處。

王: 那麼, 她有無接受他的愛?

波: 您覺得我是怎樣的一個人?

王: 一位有信用及正直的人。

波: 我也想做這麼樣的一個人。
但是, 當這火辣辣的戀情發生時, 您們會怎樣的想
--您們可要知道, 我是在我女兒告訴我之前發現它的--
陛下會怎樣的想, 或皇后會怎樣的想,
倘若我是此事的撮合人,
或倘若我不顧良心的指使, 或倘若我對此事只睜一眼閉一眼,
那您們會怎樣的想?

所以, 我就馬上就採取了行動, 告訴我那年輕的女兒:
「與哈姆雷特王子在一起是高攀, 萬萬不可。」
然後我也命令她遠離他, 切勿接見他遣來的信差,
也不可接受他的禮物。 她也聽話的採納了我的交代於心。

從此以後, 他就變了。 長話短說, 他就墜入憂鬱鄉中,
既不能食, 也不能寢, 日漸衰弱, 精神恍惚。
這個程序最後就造出現在令大家痛心之瘋狂症狀。

王: 你覺得這就是了嗎?

后: 也許, 很可能。

波: 凡我說過「就是如此」之事, 有無在事後被證明是錯誤過?
我想要知道。

王: 據我所知, 你不曾有過。

波: [指著自己的頭與肩膀]
要是我是不對的話, 那您可把這個從此處摘下來。
即使事情被埋藏於地中心, 只要我有線索指引, 我一定能發現真相。

王: 我們有何法去證實它?

波: 您可曉得, 他有時在此廳內徘迴長達四小時久?

后: 他有時的確是這樣。

波: 等到那時, 我可縱我女兒來此會見他(註2),
而你我可躲在簾後偷聽。
假如他不愛她, 或他並未因此而喪失理智,
那我不配當一國之相, 而僅配當一鄉俗、車伕而已。

王: 咱們可試之。

[哈姆雷特入, 正唸著一本書]

后: 看他埋頭苦讀的那付可憐樣。

波: 請您們趕快迴避, 讓我一人來對付他。 請之, 請。

[國王、皇后、與侍從們出]

我的哈姆雷特殿下, 您可好?

哈: 好, 託老天慈悲。

波: 您認得我嗎, 殿下?

哈: 當然認得, 你是個魚販。 (註3)

波: 我不是, 殿下。

哈: 既然如此, 那我希望你也是個老實人。

波: 老實, 殿下?

哈: 對, 先生, 在此世界, 老實人僅是萬中有一而已呢。

波: 那也的確是, 殿下。

哈: [從書中唸] 太陽之吻能使死狗屍上生蛆 (註4),
它是個可親可吻的好腐肉--
你有無一位女兒?

波: 我有, 殿下。

哈: 別讓她去太陽下。 腹中懷智是個佳事,
但你的女兒因能腹中懷孕,
朋友, 你得留意。

波: [私下] 你看, 又在囉嗦關於我女兒之事。 剛才他還不認得我,
只道我是個魚販, 可見他已全瘋了, 全瘋了。
老實說, 我年輕時也曾為愛情痛苦, 也幾乎到同樣地步。
讓我再與他談談。
[對哈姆雷特]
您在讀什麼, 殿下?

哈: 空字, 空字, 空字。

波: 什麼事, 殿下? {波隆尼爾是在問此書是關於何事}

哈: 誰有事? {把此「事」當為人們間之爭吵}

波: 我的意思是「此書是關於何事。」

哈: 誹謗也, 先生。 這專愛諷刺的無賴在此說{敲著書本}老年人有灰鬍子,
臉上有斑斑皺紋, 眼框裡有厚厚的一層芝麻糊, 頭顱裡沒腦筋, 腿也無力。
先生, 這些我完全相信, 但是我覺得這樣寫恐怕不太妥當, 因為, 先生,
總有一天你也會和我一樣的老--如果你能像螃蟹般倒行的話。

波: [私下] 他雖瘋, 但卻有他的一套理論。
[對哈姆雷特] 你要不要從外邊進來了, 殿下?

哈: 進我的墳墓?

波: 真的, 那才真正的是「進去了。」

[私下] 他這些答覆有時倒還蠻有含義的; 有些瘋人能樂而如此,
但有理智之常人卻反而不能。 現在我要離他而去,
好設法讓他能與我女兒會面。

[對哈姆雷特] 殿下, 我提先告別了。

哈: 先生, 你提不出另一樣使我更樂意告別之物, 除了我的性命,
除了我的性命, 除了我的性命。

波: 再會, 殿下。

哈: {私下} 這些囉哩囉嗦的老笨蛋們。


[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入]


波: 你們找哈姆雷特殿下, 他就在此。

羅: 上帝保佑你, 先生。


[波隆尼爾出]


蓋: {行禮} 我的尊貴殿下。

羅: {行禮} 我的最親愛殿下。

哈: 我的好朋友們! 你們好嗎? 蓋登思鄧, 啊, 羅生克蘭,
好伙子們, 你們可好?

羅: 普普通通。

蓋: 也很高興我們沒過份的高興: 在命運之神身上,
我們可不是她帽頂上的那釦釦兒。

哈: 也不是她的鞋跟底?

羅: 也不是。

哈: 那麼, 我看你們差不多是在她半腰裏, 在她的好處那兒?

蓋: 就在她的隱私之處。

哈: 在命運女神之私處? 那可真對啊--她是個娼妓。
你們還有什麼消息?

羅: 沒什麼, 殿下, 只是這個世界可是愈來愈善良了。

哈: 那麼世界末日就快來臨了; 但是, 你們的消息並不靈通。
讓我再問, 朋友們, 你們為何被命運之神押送來此牢獄?

蓋: 牢獄, 殿下?

哈: 丹麥就是個牢獄。

羅: 那麼, 這整個世界也是。

哈: 是個很大的, 它有很多囚室、 監房、地牢等,
而丹麥是其中最壞之一部份。

羅: 我們並不以為然, 殿下。

哈: 那... 它對你們來講不是。 其實世事並無好壞, 全看你們怎樣去想。
對我來說, 它是個牢獄。

羅: 那是您的野心作祟促使成的。 對您的心靈來說, 丹麥是太狹小了。

哈: 啊, 老天呀, 我可閉於一核桃殼內,
而仍自認我是個無疆限之君主--
只要我無那些噩夢。

蓋: 您的那些夢也就是您的野心; 凡野心家之所成, 均先出其夢幻之影也。

哈: 夢也只不過是個幻影而已。

羅: 對, 我覺得野心才更是捉摸不到, 它真是個幻影之幻影。

哈: 若是這樣, 那毫無野心的乞丐豈不是「實體」,
而帝王及其他野心家們豈不是乞丐之「影子」?
我們需上法庭來判斷此論嗎? 因為我已為此絞盡腦汁, 不能再想了。

二人: 我們願意伺候您。

哈: 那可不成, 我不能把你們當僕人看待。 老實說, 我真是沒被人伺候好,
還有--朋友之間不忌直問--你們來艾辛諾爾堡是為何?

羅: 來拜訪您, 殿下, 無其他事。

哈: 我是個乞丐, 窮得連個「謝謝」都沒有。 但我還是該謝謝你們。
不過, 親愛的朋友們, 我這個「謝謝」, 老實說是連半文錢都不值。

你們的確不是奉派而來的嗎? 此拜訪純粹是出於自願? 是無條件的?
來, 來, 老實的告訴我, 來, 來, 快說呀!

蓋: 我們該怎麼講, 殿下?

哈: 怎麼講都可以, 只要是實話。 {羅與蓋面面相覷}
你們是被派來的, 這早就被你們帶愧之臉色招出來了, 遮掩不住的。
我曉得你們是被國王與皇后遣派來的。

羅: {裝著不知} 為了何事, 殿下?

哈: 那你們得告訴我。 不過, 讓我事先懇求你們, 依我們之金蘭之交,
依我們之年少相投, 依我們永恆不變之友愛, 及其它珍貴之情,
請坦白、直率的說, 你們到底是不是奉派而來的?

羅: [私下與蓋登思鄧] 你要如何說?

哈: 我在注意你們喲。
你們如果愛我, 那就請別再猶豫。

蓋: 殿下, 我們的確是奉派而來的。

哈: 讓我先道破其中之原因, 這樣, 你們也無須把它說出,
令你們失諾於國王與皇后。

最近--我也不知是為何--我失去了歡欣,
對一切事務也毫無興致。 說真的,
我的心靈沉重的使我覺得這整個世界僅不過是塊枯燥的頑石。

這個美好的天空, 看 {用手指天}, 好一個懸於頭頂之壯麗穹蒼,
好一個有金色火燄點綴之華麗屋宇, 但是,
現在它對我來說, 只不過是一團污煙瘴氣而已。

人類是個多麼美妙的傑作, 它擁有著崇高的理智,
也有無限的能力與優美可欽的儀表。 其舉止就如天使, 靈性可媲神仙。
它是天之驕子, 也是萬物之靈。 但是, 對我來講, 它豈不是朽如糞土?
人們已無法令我歡欣--就連女人。

{羅與蓋互相交換眼色並點頭微笑}

你們在笑, 好像不以為然。

羅: 殿下, 我全無此意。

哈: 那你笑什麼, 當我說「人們已無法令我歡欣」時?

羅: 我在想, 殿下, 如果人們已無法令您歡欣,
那麼, 您將會多麼的冷落了那剛到的戲班子--
我們來此時才剛超越了他們, 他們現在正要來此為殿下效勞呢。

哈: {興高采烈的}
飾演國王者將受我歡迎, 我將樂意的納貢於此君。
英勇的武士可揮舞其劍與盾。 痴情的戀者無須再空悲嘆。
暴燥的性格演員可安心的終其劇。 小丑可令愛笑者捧腹。
女主角可暢訴其心願, 否則對白將失其板眼。

他們是何許戲班?

羅: 就是您一向最喜愛的: 從城裡來的悲劇團。

哈: 他們為何要如此的出外巡迴賣藝?
有一個固定的劇院對他們的聲望及利潤都極有益的。

羅: 我想他們是因近來戲劇界之遷變而休演。

哈: 他們的名氣是否還是像昔日我在城裡時一般?
他們是否還是那麼的紅?

羅: 那可沒有了。

哈: 那是為什麼呢, 難道他們的藝技老銹了?

羅: 不是的, 他們仍在努力地保持其藝如昔, 先生,
但是現在戲劇界裏竄出了一窩新派的童子戲班, 號稱「鷹仔子」,
他們以尖銳的嗓門取勝, 博取觀眾的瘋狂喝采, 成為一時之風尚。
他們也攻擊他們所謂之「普通」劇團, 聲勢咄咄逼人,
至今許多腰繫佩劍的傳統伶人都裹足不前,
深懼新潮派劇作家鵝毛筆下之作品。

哈: 什麼, 他們是小孩嗎? 是誰在管他們? 他們從哪兒來的資助?
他們變音、不能歌唱後還會繼續的當演員嗎? 我想是會的,
因為他們不能做其它之事。 那時, 當他們當普通演員時,
他們會不會埋怨那些劇作家們曾耽誤了他們的前途,
讓他們一度敵視了自己的同行?

羅: 老實說, 雙方都有其理, 而國人均熱中, 並且鼓勵、慫恿此爭論。
甚至有一段時間無人肯花錢委託劇作家們寫劇本,
除非此劇本曾令編劇家與演員們大吵過一次。

哈: 真有此等事?

蓋: 唉, 為此事曾發生過無數的糾紛。

哈: 而孩兒們都贏嗎?

羅: 是的, 當然, 殿下。 連那有大力士扛地球招牌之劇院都不例外 (註5)。

哈: 那也不稀奇; 我的叔父現在是丹麥王, 昔日我父親健在時,
對他曾做過不屑鬼臉的那一班人現在肯花二十、四十、五十、
甚至一百大洋
來買他的一幅小小畫像。 我發誓,
這實在是有點不對, 值得思索。

[號聲齊響]

蓋: 戲班到了。

哈: 先生們{指蓋與羅}, 歡迎你們來艾辛諾爾堡, 來, 握個手。
歡迎的禮儀是非常重要的, 所以讓我現在就行此禮罷。
假使你們覺得我給與戲班演員們之歡迎--讓我事先聲明,
它將是極熱誠的--會比你們所得之還更要熱誠, 那你們就該了解,
你們的確是受歡迎的。

可是, 「叔叔父親」與「嬸嬸母親」卻上當了。

蓋: 此話如何講, 殿下?

哈: 我只是在吹西北風時發瘋。
吹南風時, 我是能辦別錘子與鋸子的。 {註6}

[波隆尼爾入]

波: 你們好, 先生們。

哈: 你聽, 蓋登思鄧; {對羅生克蘭} 你也聽, 所有的耳朵都要聽。
那邊那個大寶貝{指波隆尼爾}尚未脫離他的尿布呢。

羅: 那麼, 這是他第二次做嬰兒; 俗云老年即二度為嬰也。

哈: 我料他是來告訴我有關戲子之事, 你們瞧吧。
{假裝正在談話中} 你說得對, 先生, 就在星期一早上...

波: 主公, 我有消息要告訴您。

哈: 主公, 我有消息要告訴您: 當羅希斯{註7}在古羅馬當演員時...

波: 戲班子到了, 殿下。

哈: 哼, 哼。 {一付不屑模樣}

波: 以我名譽發誓。

哈: 「那麼, 每個戲子都騎著驢來。」 {唸老民謠中之一詞}

波: 他們是全世界之最佳演員。 他們善演悲劇、喜劇、史劇、田園劇、
田園喜劇、田園史劇、悲史劇、悲喜田園史劇、無法分類劇、
及包羅萬象劇。 對他們來說, 賽尼卡{註}筆下之劇無過悲,
浦勞塔斯{註7}筆下之劇非太喜--無論古典浪漫, 唯其舉世獨尊也。

哈: 「啊! 耶弗他{註8}, 以色列之判官, 你曾擁有過哪些寶貝?」
{又唸老民謠中之一詞}

波: 他曾擁有過哪些寶貝, 殿下?

哈: 「他有一美麗的獨生女, 把她寵為至寶。」

波: [私下] 又提及我的女兒了。

哈: 難道我不對嗎, 老耶弗他?

波: 既然您要稱呼我為耶弗他, 殿下, 那麼, 我是有個愛女。

哈: 不是這樣的。

波: 那應怎樣, 殿下?

哈: 應這樣: {朗誦民謠}

「上帝先知道, 然後你知道, 而它就無法避免的發生了。」

你若去翻查此民謠的第一段, 它就會告訴你以後怎樣,
不過, 看來, 我即將被打斷...

[戲班演員們入]

歡迎, 眾師傅們, 歡迎各位光臨!

{對其中之一演員} 我很高興能見到你無恙。

{對眾藝人} 歡迎, 好朋友們。

{走入藝人群中} 哈, 老朋友, 至從我們上次見面, 你蓄了鬍子,
你不是來丹麥向我挑戰的吧? {註9}

{對一扮女裝之男孩演員} 什麼? 我的姑娘、情婦,
妳比我們上次見面時高出一高跟鞋跟!
祈望妳的金嗓子不會變音--像塊不能共鳴之破金幣。

{對大家} 師傅們, 歡迎。
就如法國的放鷹者, 咱們就隨意捕捉, 隨地取材罷。 來, 唸一段,
讓大家品嚐品嚐你們的技藝。 來, 唸一段熱情的劇白。

演員甲: 唸那一段呢, 殿下。

哈: 我曾聽你唸過一段, 但是, 我從未見過此齣戲的正式演出;
就是見過, 也決不多於一次。
依我所記, 此齣戲並非家喻戶曉, 因為它乃針對給行家的;
不過, 它得到了鑑賞家們的一致好評, 讚為是齣一流好戲。
它的情節細膩, 構造適中。 有人評此劇無參插騷眾之穢言,
劇情之流露也自然而無做作; 稱此為誠實、清新、脫俗之作品也。

此劇中我最喜愛之一段,
就是當艾尼亞士{註10}告訴黛多{註11}有關普萊安{註12}遇害之事。
你們若記得, 它就如此的開始...
讓我想想, 讓我想想...

「殘暴的皮拉斯{註13}, 猛如海肯尼亞之虎{註14}。」

不對, 這不對。 再從皮拉斯開始: {繼續朗誦}

「殘暴的皮拉斯,
身披黑甲,
蹲伏於木馬中。
其心志之黑,
好比深夜。
他的黝黑肌膚
也被塗上了一層邪惡的色彩,
他由頭至足,
被無辜父母、子女們的淋灕鮮血染成一片殷紅。
血液經炎陽焙乾,
泛著可怖的光澤,
也映出了無數的兇殘殺戮。
他怒火填胸,
他混身凝血,
他圓睜著紅如寶石的雙目,
像似個惡魔的皮拉斯,
就在到處找尋老邁的普萊安。」

你們就由此處接下去罷。

波: 老天, 殿下, 唸得好--語氣與神情俱佳。

演員甲:「不久,
他就尋得了他。
這時,
那老王已無力抵抗圍攻的希臘軍,
他那支已揮舞不動的古老兵器
也被鏘然的擊落於地。
皮拉斯見此破綻,
便更瘋狂的加強其猛烈攻擊。
無情的劍鋒耍得虎虎作響,
筋疲力盡的老者就在此一陣劈砍後被擊倒。
在此關鍵,
那無生命的的伊霖堡 {註15},
它的屋脊冒著熊熊的烈火,
似乎懂其苦難,
就霎時轟然坍倒。
巨響震聾了皮拉斯的雙耳。
看! 那正劈向普萊安白首之利劍,
就在半空中突然停止。
像幅暴君的繪像,
皮拉斯佇立不動,
對萬物也漠然無衷。
恰如暴風雨前之寧靜,

雲收風斂的一片死寂籠罩了大地。
傾刻後,
轟轟隆的雷響又重返天際,
喚醒了皮拉斯之戴天深仇。
就像獨眼巨人之鐵鎚打擊戰神之不壞甲冑,
皮拉斯之濺血寶劍更無情的砍向普萊安。
滾開! 滾開! 賤如婊子的命運女神。
諸神明啊,
削除了她的力量吧!
粉碎了她的車輪,
讓那空軸子由天堂滾入地獄!」

波: 這段太長了。

哈: 就像你的鬍鬚, 該去理髮師那兒剪一剪。
{對演員} 請繼續唸吧。
他只想聽鬧劇或淫穢劇, 要不然他就會打瞌睡的。
請繼續唸西古芭{註16}那段。

演員甲: 唉, 可憐呀, 誰見到了那「蒙面皇后?」

哈: 蒙面皇后?

波: {精神一振}好哇! 「蒙面皇后」好。

演員甲:「赤腳在熊熊的烈火中奔走,
她哭瞎了雙眼。
昔日戴著冠冕的頭上,
此時只裹了一塊破布。
在驚惶恐懼中,
僅有一條毛氈
遮蓋著她因多產而瘦弱的身軀,
代替了她的皇袍。
任何人見此悲慘的景象,
必會為她打抱不平,
而咒罵那殘酷的命運之神。
諸神若有靈,
當她目睹皮拉斯兇殘地砍下其夫君手足時,
她的悽厲哭號定會驚動天地,
令眾星為她落淚,
也令諸神為她悲憤,
除非神明對人間凡事均無動於衷。」

波: 看他淚水汪汪的, 臉色都變了 {指正在朗誦的演員}。 別再唸下去了。

哈: 那也好, 我們改天再把它唸完罷。
{對波隆尼爾} 好先生, 你可否把這班伶人安頓好?
你聽著: 我們可要好好的招待他們, 因他們是歷史的書記;
我們寧可死後落得個惡名墓碑, 也別在生前壞了他們的口碑。

波: 殿下, 我會依他們所應得來對待他們。

哈: 以上帝聖躬之名, 人哪, 要更好!
凡事若都依其之應得, 那誰不該打?
你應以禮儀來款待他們。
他們所應得的愈少, 你的寬弘就愈值得表揚。
帶他們去罷。

波: 來, 先生們。

哈: 請隨他去, 朋友們, 我們明天再來聽另一齣戲。
{對演員甲} 你聽我說, 老朋友, 你會不會演「鞏查哥遇害記」?

演員甲: 會的, 殿下。

哈: 我們明晚就聽這齣戲。 必要時, 你能否參插我寫的一段於此劇,
大約十二到十六行字?

演員甲: 沒問題, 殿下。

哈: 好極了!
[對眾演員]
你們就隨那先生去罷, 可是別取笑他喔。

[波隆尼爾與眾演員出]

[對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]
好朋友們, 現在我就向你們告別, 直至今晚。
歡迎你們來到艾辛諾爾。

羅: 好的, 殿下。

[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出]

哈: 是的, 再見。 現在我可單獨了。
唉, 我是個惡人, 也是個無用的蠢才!
真不可思議, 這個伶人能把單單一個虛構的故事, 偽裝的感情,
表演得如此淋灕盡致。
他的臉色可隨意蒼白, 熱淚可泉湧, 神情可倉皇,
聲音可抖顫, 姿態可傳神。 但這全徒勞啊, 這僅是為了西古芭!
西古芭是他何許人, 他又是西古芭何許人, 他須如此地為她哭泣?
他若有了我的悲憤理由與動機, 那他又會怎樣?
他一定會把此戲臺用淚水淹沒, 把那駭人之聽聞灌入觀眾耳內,
令帶罪者瘋狂, 無罪者驚愕, 愚眛者惶惑, 也使眾人的耳目迷亂如痴。

而我...
卻是個懶散不振的傢伙, 整天仰鬱不樂, 胸無成竹的沒個主意。
簡直像個白日夢迷, 也無能替一位被狠毒謀害的國王說半句話。
我是不是個懦夫?
有誰能指責我是個惡棍, 敲我的腦袋, 扭我的鼻子,
揪掉我的鬍鬚然後吹它於我臉上, 斥罵我是個無恥的謊者?
誰能對我如此? 呵, 我發誓, 我會心甘情願的承受這些,
因我無疑是個膽小鬼, 無勇氣抗議惡行;
否則我早會挖出那卑鄙奴才之肺腑, 來餵飽天下之所有兀鷹!
血淋淋的猥褻惡賊! 毫無愧疚、奸詐、荒淫、無義的惡賊!
啊, 復仇呀! {仰天大吼}

唉, 我是個笨驢!
我是個被害國君之子, 天地之鬼神均慫恿我去為他復仇,
而我卻還是在此, 只能用字眼來咒罵,
活像個滿口穢言的下流婊子,
帶著一付潑婦罵街的模樣, 真是勇敢極了! 呸, 算了, 呸!

讓我動腦筋想想... 我曾聽說, 當犯罪者看戲時,
有時逼真的劇情能使他突然天良發現, 使他當場懺悔其過。
謀殺血案也許無口鳴冤, 但它卻另有神奇之法表達。
我要教這班演員們在叔父面前演出父親遇害之情節,
那時我可注意他的反應, 觀察他的一舉一動。
待他有變時, 我自然曉得如何去辦。

我所見到的那個幽魂也許是個惡鬼, 而惡鬼有能力化為美形,
趁我憂鬱脆弱時來蠱惑我, 使我沉淪墜陷。
是的, 惡鬼的確是有此本領。

我可用此劇為陷阱來補捉國王良心內之隱秘, 獲得最確鑿的證據。

[出]

{第二幕完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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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:

(1).『美化』對波隆尼爾來講是個『壞字』因為它表示歐菲莉亞
有用粧飾品。

(2). 在此譯者用『縱』字, 因原文的『loose,』強調了波隆尼爾
利用女兒之心態--如『縱馬』、『縱狗』等。

(3). 魚販即皮條客的俗稱。哈姆雷特在此諷刺波隆尼爾利用女兒來
調查哈姆雷特發瘋之內幕。

(4). 中古時代人們認為蛆是從太陽而生。

(5).「環球劇院」即莎士比亞本人的劇院, 而它的招牌即一力士扛地球。


(6). 沒那麼瘋之意。


(7). 羅希斯(Roscius): 古羅馬之名伶。

(8). 耶弗他(Jephthah): 在聖經裏耶弗他因大意而犧牲其女,
在此哈姆雷特再度的諷刺波隆尼爾。

(9). 英文「鬍鬚」與「挑戰」可同字。

(10). 艾尼亞士(Aeneas): 威吉爾(古羅馬大詩人 Publius Vergilius Maro,
70 - 19 B.C.)寫的史詩 Aeneid 中之英雄, 也是羅馬人之始祖。


(11). 黛多(Dido): 迦太基之后。 迦太基(Carthage)是非洲北部之古國,

在今突尼斯附近, 紀元前一四六年被羅馬人所滅。

(12). 普萊安(Priam): 特羅伊(Troy)之王, 在木馬屠城記裡被皮拉斯所殺。

(13). 皮拉斯(Pyrrhus): 阿奇里斯(Achilles)之子,
其父被普萊安之子所殺。 皮拉斯替父報仇, 藏於木馬腹內,
進城後殺死普萊安。

(14). 海肯尼亞: 地名, 裏海南區, 位在今伊朗。 古羅馬時代產猛虎出名。

(15). 伊霖堡: 特羅伊(Troy)城中之堡, 在木馬屠城記中被希臘人摧毀。

(16). 西古芭(Hecuba): 普萊安之妻, 特羅伊之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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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幕
第一景: 宮廷內一室

[國王, 皇后, 波隆尼爾, 歐菲利亞, 羅生克蘭, 與蓋登思鄧入]

王: {對羅與蓋} 而你們無法在談話中發現他為何要表現得如此乖謬,
以狂烈及危險的瘋癲症攪亂其安寧?

羅: 他也承認他心神恍惚, 但是他不肯說出其中之原因。

蓋: 並且他也不願意接受我們的探討。
當我們想刺探他的真相時, 他就狡滑的躲避詢問。

后: 他有無樂意的會見你們?

羅: 很有禮貌的, 像個紳士。

蓋: 但也十分勉強的。

羅: 他很寡言, 可是他也了當的答覆了我們所求。

后: 你們有沒有刺探他有何消遣?

羅: 夫人, 我們去會他時才超越了一班伶人。
當我們告訴他此事時, 他好像很高興聽到此消息。
他們現在已在宮中, 並我相信他們已被雇於今夜為他演出。

波: 這些完全正確。 並且他也命我來邀二位陛下去一同觀賞此劇。

王: 吾甚樂意, 並高興他有此之好。
{對羅與蓋}
先生們, 請多鼓勵他往此娛樂發展。

羅: 我們會的, 主公。

[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出場]

王: 甜蜜的葛簇特, 請妳也暫且離我們一下,
因為我們已私下設計喚哈姆雷特來此, 讓他能偶然似的撞見歐菲利亞。
那時我可與她父親藏匿於隱密之處, 做合法的旁聽,
不需露面的為此邂逅做個坦白的判斷, 觀察他的舉止,
看他所患的,是否真的是相思病。

后: 我將聽從您的旨意。
至於歐菲利亞, 我希望妳之美貌的確是令哈姆雷特瘋狂之原由,
也希望妳之美德能令其重獲心智, 能共享此二美。

歐: 夫人, 我也同樣的祈望。

[皇后出]

波: 歐菲利亞, 妳來這兒。
{對國王, 指著一藏匿處}
陛下, 委屈您了, 我們可藏於此處。
{轉向歐菲利亞, 遞給她一本詩經}
請唸這本詩經, 這樣,妳看起來較像單獨在此。
{再對國王}
我們也經常犯此罪過, 這種例子可多咧﹕
用神聖的姿態及虔誠的動作來遮掩魔鬼之工。

王: [暗思]
啊, 確是呀! 此話真狠狠的鞭韃了我的良心!
一個娼妓的抹粉面頰
也不見得會比我這遮虛遮假之粉飾語言來之醜陋。
唉, 這是個沉重的包袱!

波: 我聽到他來了, 我們退下吧, 主公。

[國王與波隆尼爾出]

[哈姆雷特入]

哈: {自言自語}
存,或毀,此乃必答之問題:
是否應默默地忍受坎苛命運之彈丸、箭弩,
還是應提起武器,與那汪洋無涯之苦難奮然為敵,
並把它克服。
此二抉擇,孰較高崇?

死,即眠, 它不過如此!
一眠若能了結心靈之苦楚與肉體之百患,
那麼, 此結局是可盼的!

死去, 睡去...
但在睡眠中可能有夢, 啊, 這就是個阻礙:
當我們擺脫了此垂死之皮囊,
在死之長眠中會有何夢來臨?
它,令我們躊躇,
令我們心甘情願地承受長年之災,
否則誰肯忍受人間之百般折磨,
如暴君之政、驕者之傲、失戀之痛、法章之慢、貪官之侮、或庸民之辱,
假如他能簡單地一刃了之?
還有誰會肯去做牛做馬, 終生疲於操勞,
默默地忍受其苦其難, 而不早遠走高飛, 飄於渺茫之境,

倘若他不是因恐懼身後之事,而使他猶豫不前?
此境乃無人知曉之邦, 自古無返者。

所以,「理智」能使我們成為懦夫,
而「顧慮」能使我們本來輝煌之心志變得黯然無光, 像個病夫。
再之, 這些更能壞大事, 亂大謀, 使它們失去魄力。
{見到歐菲利亞}
哦, 小聲。

美麗的歐菲利亞, 可愛的小姐, 在妳的祈禱中可別忘了我的罪孽。

歐: 殿下這幾天來如何?

哈: 我謙遜的謝謝妳; 很好。

歐: 殿下, 這裡有些你從前給我之記念品, 我一直想還給你,
希望你把它們收下。

哈: 不, 才不, 我從來沒給過妳任何東西。

歐: 尊貴的殿下, 你知道你曾經有過,
並且當時還添加了你的香甜蜜語, 使它格外的珍貴。
現在此芳既散, 你就收回這些罷。
對有情人來說, 送禮者若無誠, 那此禮就會失去意義。
拿去罷,殿下。

哈: 哈哈, 妳有無貞節? {注意的端詳}

歐: {吃驚} 殿下?

哈: 妳美嗎?

歐: 殿下是什麼意思?

哈: 妳若有貞節, 並有美貌, 那麼, 妳的貞節不應和妳的美貌有所來往。

歐: 美貌與貞節, 能有比這還更完美之結合嗎, 殿下?


哈: 當然有的: 美貌能敗壞貞節, 使它淫蕩;
這比貞節能感化美貌來得容易。
從前這是無法想象的, 但是現在它已得到了時間的證實。
我曾愛過妳, 在以前。

歐: 你的確曾令我這麼的想過, 殿下。

哈: 當時妳不應該相信我:
可把美德之枝接於罪孽之幹,
但其果實仍將存有罪惡之苦澀 {註1}。
那不是愛。

歐: 你確把我給哄著了。

哈: 妳去進尼姑庵罷!
難道妳想做一窩罪人之生母?

我還算是個有點道德的人,
但是我能說出我的許多過失,
使我覺得我的母親是不應該生了我。
我驕矜、記仇、有野心;
藏匿於我內心之為惡潛能, 龐大的使我無法想象, 繁多的令我無空實踐。
像我這種傢伙, 茍存於天地之間有啥用處?
我們都是壞蛋, 千萬別相信我們。
妳去尼姑庵罷。

妳父親呢?

歐: 在家裡, 殿下。

哈: 讓他被鎖在那兒好了, 這樣, 他只能在自己家裏當個傻瓜。
再見。

歐: 啊, 老天爺, 請幫助他!

哈: 將來妳若會出嫁, 那就讓我送句惡言來給妳做嫁粧:
儘管妳是守操如冰, 還是貞潔如雪, 妳將無法逃離流言的毀謗。
妳去進尼姑庵罷! 再見。
倘若妳非嫁人不可, 那就嫁個傻瓜好了,
因為聰明人都曉得妳會使他們當王八。 請趕快進尼姑庵了吧!
再見。

歐: 請上帝之神力使他痊癒。

哈: 我聽說過妳的那些胭脂飾品,
上帝給了妳一張臉, 妳卻偏要把它打扮成令一個。
妳賣弄風情, 妳矯文飾字, 妳油腔滑調, 妳虛情假意。
夠了, 不談了, 我火了。 我說, 我們以後不許再有婚姻。
已婚之人可以繼續生活下去, 除了一人之外,
其他的人們均應保持現狀, 不許結婚。
妳去尼姑庵罷, 走呀!

[哈姆雷特出]

歐: 啊, 這位高貴的靈魂已全失去理智!
朝士的相貌, 軍曹的武藝, 學者的口才, 一國之君的輝煌前途,
萬人楷模的翩翩風度, 顯赫的至高尊嚴, 這些全毀了, 全毀了!
我是個最傷心, 最不幸的女人。 我曾聽過他甜如蜜糖的美言,
但是現在卻目睹他喪失其崇高的理智, 就像一串七上八下的鈴鐺,
失去了它們的和諧。 至上的青春典範, 就如此地在瘋症中被摧毀。
啊, 我曾見過的, 與我現在所見到的, 它們令我痛心!

[波隆尼爾與國王入]

王: 痴情? 他的神情看來並無此傾向;
他所說的話, 雖缺條理, 但也不見得表示他是個瘋子。
他的內心深處正在為某事困擾, 而我觀此事將涉及凶險。
為了要防此事, 我已決定此策: 立即把他送往英格蘭,
讓他去收領欠於我國之貢金,
也希望此海旅、新環境與新事務能使他排除此令其古怪之憂擾。
你覺得呢?

波: 這是個好主意。 不過, 我還是認為,
他的悲哀原因還是因為他未能得到愛。
好了, 歐菲利亞, 妳無需告訴我們哈姆雷特殿下說了些什麼,
我們全聽到了。
陛下, 您可隨意行事; 不過, 您若同意,
看完戲後可讓他去與其母后單獨談話, 要求他表露其悲哀之原因。
讓她坦率的與他面談, 那時, 您若準許, 我可藏在一處竊聽他們的話。
倘若她找不出其中原因, 那就把他遣送去英國,
或隨意把他監禁在您想要之處。

王: 就這麼辦。 貴人之狂, 決不可輕視!

[全人出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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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:

(1). 劣根性難改之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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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幕
第二景: 城堡中一室

[哈姆雷特與三位演員入]
{哈姆雷特正在指導他們如何演戲}

哈: 你朗誦此臺詞時, 應照我所指示, 一字字打舌跟裡清晰的吐出。
假如你只會大聲嘶喊--我們某些演員的確有這毛病--
那我寧可讓城裡的宣令公差來扮演此角色。

你的手也別在空中窮揮舞--好似如此{作手勢ª 7d--但要含蓄,
因為當你的情緒激昂得如狂流, 如暴風雨, 如旋風時,
你一定要有相當的自制能力, 此齣戲才能得到平穩及流暢的表達。

我最痛恨的, 就是見到一個頭披假髮, 尖聲刺耳的拙劣演員在台上
把一段抒情台詞撕成碎片, 直像塊爛布,
去討好那多半只有水準看莫明啞劇、荒唐鬧劇的站票群眾。 {註1}
我應把這此等傢伙好好的痛鞭一頓, 當他過火的飾演特馬根{註2}時,
使希律王{註3}之殘暴, 相形之下反見溫和。

我希望你們能避免這些。

演員一: 一定會的, 殿下。

哈: 但也別太溫順。 可謹慎的自己去照著辦,
讓行動符合臺詞, 臺詞也符合行動, 千萬不可過火的飾演,
因為任何如此的演出都將違反了戲劇的宗旨: 那由古迄今都是模彷事實,
展示道德, 揭發醜陋, 及忠實的反映社會生活。

太過份或不足夠之演出, 也許能令無辦識能力之觀眾捧腹,
但也會令行家們呻吟叫苦。 他們之評語, 你該承認,
相比之下是遠加的有份量。

唉, 我見過許多空有虛名的演員--我不是在故意不恭--
他們演得人不像人, 鬼不像鬼。 他們在台上大搖大擺,
嘰哇喊叫之模樣, 令我懷疑人類是否創物者的學徒所造之爛貨,
因為他們把人類飾演得如此卑劣。

演員一: 我希望我們在此方面已有相當的改進, 先生。

哈: 啊, 要徹底的改進。
還有, 請限制你們的丑角們只唸所給他們的臺詞。
有些小丑在台上會加油加醋的嘻笑, 逗引台下的一群無知觀眾隨之傻笑,
而忽略了重要的情節。 這種行為是不可原諒的,
它顯示了此丑角之可鄙野心。

你們好好的去準備罷。

[演員們出]

[波隆尼爾, 羅生克蘭, 及蓋登思鄧入]

怎樣, 閣下, 國王會來觀此齣戲嗎?

波: 皇后也會, 並且他們馬上駕到。

哈: 請叫演員們快點。

[波隆尼爾出]

你們二人也能不能去叫他們趕快?

羅: 是的, 殿下。

[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出]

哈: 喂, 赫瑞修!

[赫瑞修入]

赫: 在此! 好殿下, 為您服務。

哈: 你是我所交往過最穩重之人。

赫: {不好意思} 哦, 親愛的殿下。

哈: 不, 別以為我在恭維你,
你擁有的唯一財富, 僅是你的一顆善良之心, 我能得到些什麼好處?
有啥理由要來巴結一個窮光蛋?
算了, 還是把獻媚者的那套甜言蜜語留給那些愛好虛榮之士罷,
因為在他們那兒屈膝奉承還有希望得到些甜頭呢。

你聽著了嗎? 自我懂事並能辨別人之善惡以來,
你就是我心靈所選中之人。
你曾歷盡滄桑, 也嘗遍人生甘苦。
但願老天保佑如此之士, 因為他們的血氣與理智已被調整得和諧淑均,
他們不會忍氣吞聲的默默接受命運之玩弄與擺佈,
也不會輕舉妄動, 意氣用事。
給我如此一人, 他不做感情的奴隸,
而我將把他牢牢的繫束於心坎, 是的, 繫束於心內之心,
就如我對你一般...

好了, 此話說得太多了。

今晚有一齣戲將在國王御前上演,
其中有一幕將涉及我所告訴你之吾父死因。
我懇求你, 當你見到此幕演出時, 你得仔細的觀察我的叔父。
如果他所藏匿之罪惡沒在一片臺詞中被揭穿的話,

那麼, 我們所見到的的確是個惡鬼,
而我的多疑之心真的是比火神之鐵砧還更污穢。

把他留意好。 我的眼睛也會釘在他的臉上。
事後我們可以比較一下我們對他表現的評語。

赫: 好的, 殿下, 如果他在此劇中幹了什偷雞摸狗之勾當而未被發現,
那我甘賠所失。

{鼓號聲漸近}

哈: 他們來看戲了, 我該裝傻, 你去找個位子坐吧。

[國王、皇后、波隆尼爾、歐菲莉亞、羅生克蘭、蓋登思鄧、與眾貴族及侍從入。
國王之衛士手持熊熊火炬。]

王: 賢姪哈姆雷特可好?

哈: 好極了, 就像變色蜥蜴一般, 吸食空氣與空諾(註4),
你可不能餵閹雞此種飼料喲。

王: 我不懂你在回答些些什麼, 哈姆雷特; 此非我語。

哈: 是的, 此刻它也非我語。

[對波隆尼爾]
閣下, 聽說你在大學時曾演過戲?

波: 曾演過, 殿下, 並且還算是個好演員呢。

哈: 你飾演了誰?

波: 我飾演了朱里士.凱撒; 我在議院裡被刺, 布魯塔士把我給殺了。

哈: 他真『魯』莽, 殺死如此一個大笨蛋。

演員們準備好了嗎?

羅: 是的, 殿下, 他們在等候您的旨示。

后: 來這裡, 親愛的哈姆雷特, 來坐在我身邊。

哈: 不, 娘, 這裡有更吸引我之磁鐵。 [轉向歐菲莉亞]

波: [私下與國王] 喔, 呵, 您瞧著了嗎?

哈: [躺在歐菲莉亞腳旁] 小姐, 我可不可以臥在妳的懷裡?

歐: 不可以, 殿下。

哈: 我的意思是:『我的頭可不可以枕在妳的膝上。』

歐: 嗯, 殿下。

哈: 妳以為我在講那村野之事?

歐: 我沒這個念頭。

哈: 那是個多麼美妙的念頭呀, 在少女腿中的。

歐: 什麼, 殿下?。

哈: 沒什麼。

歐: 您快樂嗎, 殿下?

哈: 誰, 我?

歐: 是的, 殿下。

哈: 天哪, 我是妳的唯一滑稽角色! 怎能不快樂?
妳瞧, 我的母親是多麼的快樂,
而我的父親是兩小時前才去世的呢。

歐: 不, 已是兩月的雙倍了, 殿下。

哈: 這麼久啦?
既是如此, 那就讓魔鬼去穿那黑色孝服罷,
我可要去穿那貂皮大衣了!

老天爺, 二月前去世, 還沒被遺忘!
那麼, 這樣說, 當一個偉人死後,
他的回憶有希望多留存他於半年啦。
不過, 聖母呀, 那他可要多建造些廟宇,
要不然, 他可能得到與那道具木馬相同之遭遇。
它的墓碑上刻的是: 『嗚呼, 嗚呼, 木馬兒, 已被遺忘...』

[號聲響起, 啞劇開始]

[伶王與伶后登場。 他們先親蜜的相擁, 然後皇后跪下,
表示她對國王之愛。 國王把她扶起, 先把頭靠緊於她頸上,
然後再躺入一簇花叢中。 皇后見他熟睡後方離去。

須臾, 一人入。 他先把國王的皇冠摘下來吻了吻,
之後傾注一瓶毒液於眠者的耳內, 然後離去。

皇后歸來, 發現國王已死, 大為哀慟。
下毒者與三、四位親隨再入, 也一起作哀慟狀。
國王屍體被抬走後, 下毒者拿出禮物來向皇后求愛。
皇后起初做不願意狀, 可是最後終於答應。]

[眾演員出]


歐: 這是什麼意思, 殿下?

哈: 這叫『造孽』, 惡行也!

歐: 這好像已表明了此劇之大綱。

[致開場白者入]

哈: 此傢伙會讓我們明白; 演員們無法保密, 他們會統統道出。

歐: 他會不會告訴我們剛才所演出之意思?

哈: 會的, 或任何的演出--
只要妳不害羞的演出, 他就會不害羞的告訴妳其意思。

歐: 你真壞, 你真壞。 我看戲了。

致詞者: 為咱今夜之悲劇,
鞠躬並求多包含,
尚乞諸位耐心聽。

[出]

哈: 這是開場白還是指環上所銘之箴言?

歐: 它真短, 殿下。

哈: 就如女人之愛。

[伶王與伶后入]

伶王:『炎陽繞地三十載,
橫掠平原跨過海。

月兒借光照黑夜,
數十年來無更改。

念卿與朕結鴛盟,
一晃已過三十載。』

伶后:『只願此情未了期,
日可如舊月如昔。

但今妾心深惶恐,
全因夫君體纏疾。

憂鬱寡歡非昔比,
身軀漸弱更莫提。

關懷之心出自愛,
望君切勿空猜疑。

婦人之憂如其愛,
若不足夠即多餘。

對君之愛早成證,
無微不至此非謎。

戀之愈深念更深,
此事古來不為奇。』

伶王:『朕將永別愛卿去,
此軀已失生命力。

享盡榮華在世者,
僅留佳人守紅塵。

但願蒼天能有幸,
助卿再求好夫君。』

伶后:『君切勿言如此話,
妾決無此叛夫心。

妾若再嫁當受譴,
萬世唾罵殺夫嫌。』

哈: [私下] 苦哉, 苦哉。

伶后:『再嫁通常非為愛,
全為貪慕榮華心。

那日共枕後夫榻,
好比重殺先夫靈。』

伶王:『無疑當前真心話,
怎奈人常悔諾言。

志願本乃記憶奴,
隨之清淡是常情。

恰如青果掛枝梢,
果熟蒂落莫須搖。

到時前言忘了顧,
昔日情懷早沖涼。

悲喜兩情激動時,
均能搗毀理智行。

喜樂悲哀常無端,
悲慟頓可成狂歡。

世間人事本無久,
隨運移愛何足怪?

當今誰能解此謎,
愛與命運哪個先?

富豪破落失親友,
窮酸走運敵自消。

由此觀之愛隨運:
朱門不乏酒肉客,
待哺饑民友難交。

待我把言歸正傳:
意志常與命運反,
成果難與目地同,
計劃往往被推翻。

妳誓不嫁二任夫,
只恐夫死立食言。』

伶后:『地可盡絕我食糧,
天可使我永無光,

白晝帶予我煩惱,
黑夜給我無平安。

毀我信心與希望,
令我生涯苦如囚,

上天可挫我野心,
罰我永遠失歡欣,
今世休能得安寧。

有朝若成孤寡婦,
永誓不再為人妻!』

哈: 倘若她違反此誓!

伶王: 『不愧銘心肺腑言!

愛卿此刻我已倦,
暫請夫人離我去,
待我小憩立復原。』

伶后: 『夫君儘管安心眠,
厄運難致雙仳離。』

[出。 伶王睡]



哈: 娘呀, 您覺得此劇如何?

后: 我覺得那女子宣誓得過重。

哈: 喔, 但是她會守諾的。

王: 你聽過此劇之情節嗎, 它有無令人不悅之處?

哈: 沒有, 沒有, 他們只不過是在開玩笑--那毒藥是好玩的,
全無觸犯之意。

王: 戲名叫什麼?

哈: 叫做『捕鼠器』--這的確是個上好的隱喻!
這齣戲影射了曾在維也納發生的一宗謀殺案。
公爵之名叫鞏查哥, 他的夫人叫芭蒂絲塔。
您馬上就會明白, 這是個挑撥惡毒之作; 不過, 誰管它去?
陛下與我們都有清白之心, 它不會影響到我們的。
讓帶罪者不安, 它與咱們無關。

[伴演陸西亞諾之演員登場]

此人是陸西亞諾, 國王之姪。

歐: 您就像個劇情之解說人, 殿下。

哈: 如果我見到傀儡演出妳與妳愛人間之那回事, 我也可以為之作個解說。

歐: 您真鋒銳(註5), 殿下, 您真鋒銳!

哈: 若要我變鈍, 那可要教妳呻吟一陣子的。

歐: 您變本加厲, 由好至壞...

哈: 好比虛情嫁丈夫(註6)...

{向劇台上喊}
開始罷, 兇手, 別再賊頭賊腦的顯露你那可惡的嘴臉了!
動手罷! 嘎嘎啼叫之烏鴉早已在為復仇怒吼!(註7)

陸: {口中唸唸有詞}
『心黑手辣施毒去,
無人瞧見好時機,
劇毒鍊自深夜草,
巫神三咒並添疾,
發出魔力展功效,
觸之立刻把命殛!』

[傾注毒液於眠者耳內]

哈: {在台下大喊}
他因覬覦他的產業而把他在花園內毒死。
{指著死者} 他的名字叫鞏查哥, 這是個最近的案子,
有義大利文記載為證。
你們馬上就能見到兇手如何得到鞏查哥遺孀之愛!

歐: 國王站起來了。

哈: 怎麼, 被空槍驚嚇?

后: {對國王} 陛下怎麼啦?

波: 別演下去了!

王: 拿火炬來, 走!

波: 火炬! 火炬! 火炬!

[眾人均出, 僅留哈姆雷特與赫瑞修]

哈: {高聲歌唱}
『受創牝鹿去哭啼,
無傷雄鹿遊如昔,
有人酣眠有人醒,
世世輪迴無足奇。』

先生, 倘若以後我的命運轉惡,
你覺得我可否在帽上插些羽毛, 鞋上綁兩個大花結地來戲班裡充當一員?

赫: 可領個半薪。

哈: 我可要領個全薪。
{再唱}
『親愛達蒙你應知, (註8)
此邦君主非天尊,
寶座上頭是隻--孔雀(註9)。』

赫: 你應該把它押個韻才是(註10)。

哈: 啊, 善良的赫瑞修, 為鬼魂之言, 我可擲注千鎊, 你瞧著了麼?

赫: 瞧得很清楚, 殿下。

哈: 當演至下毒時?

赫: 我很仔細的觀察了他。

哈: 啊, 哈! 來, 奏樂! 吹簫者, 來呀!

『倘若陛下不愛喜劇,
那他確是無能欣賞!』

來呀, 奏樂!

[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入]

蓋: 好殿下, 請允許我與您談句話。

哈: 想談整篇歷史都可以。

蓋: 先生, 王上他...

哈: 是的, 先生, 他怎麼了?

蓋: 他回寢室後非常的不舒服。

哈: 喝得太多啦, 先生?

蓋: 不, 殿下, 他發脾氣。

哈: 如果你聰明, 你就應把這些話去告訴他的御醫,
因為假如你要我去淨他的腸胃(註 11) , 恐怕那只會使他更發脾氣。

蓋: 好殿下, 您能否理智點, 別信口胡扯?

哈: 我沒事了。 你繼續說罷。

蓋: 您的母親--皇后陛下--在極焦慮中遣送我至此。

哈: 我很歡迎你來。

蓋: 不, 好殿下, 這種禮貌是錯誤的。
假如您肯好好的回答我, 那我就把她的意旨向您傳達;
否則, 您的寬恕加上我的歸返就算此事已了。

哈: 先生, 我不能。

羅: 不能什麼, 殿下?

哈: 給你一個好好的答覆; 我的腦子有毛病。 不過, 先生,
我所能答覆的, 即是你所將得到的, 也即是我母親所將得到的。
不談這些了, 言歸正傳罷。 我的母親, 你說...

羅: 她說了這些: 您近來之行為令她驚愕與懊惱。

   哈: 好個兒子能夠令其母親如此的驚愕。
不過, 難道除了母親驚愕之外就無其它事了嗎? 請道來罷。

羅: 她希望您在安睡前能與她在她寢室裡談話。

哈: 本王子將服從她, 即使她是十倍我母。
你還有何事須稟告本王子? {擺出王子的駕子}

羅: {慌張地}殿下, 我曾一度蒙您錯愛...

哈: 現在仍是, 憑我這好扒好偷之雙手發誓。 {抬起雙手}       

羅: 我的好殿下, 是何事令您發瘋?
您若不願和您友人商討您之心事, 那您無疑將自我禁錮。

哈: 先生, 我缺擢昇。

羅: 那怎麼可能? 您也聽到國王親口提出你將繼承王位之事。

哈: 是的, 先生啊, 套句老諺語:『草正長時...』(註12)

[演員們持簫入]

啊, 木簫, 讓我看看。 {一演員遞簫給哈姆雷特}

{對羅生克蘭} 我們來私下談談:
為何你們老匍伏於我的下風, 好像想逐我於羅網?

蓋: 喔, 我的殿下, 我們的舉止若有過唐突, 那是因我們愛您太甚。

哈: 我可不懂這些。
你可不可以吹吹這支簫?

蓋: 殿下, 我不會。

哈: 我求你。

蓋: 請相信我, 我不會。

哈: 我誠心的懇求你。

蓋: 我不懂它的指法。

哈: 它就像說謊一般的容易:
你先用指頭來控制這些孔洞, 然後用嘴吹之,
它就會自然的發出美妙的音樂。
你瞧, 它的指孔就在這兒。

蓋: 可是我無法讓它發出協調之音樂, 因我缺此技能。

哈: 怎麼啦, 你看, 你是如何的小覷了我!
你想玩弄我, 彷彿你早已熟悉了我的指孔;
你想挖掘我心靈深處之奧密, 想教我奏出我的整幅音階;
可是, 在此區區一支小木簫, 雖然它擁有著無限的音樂、美妙之歌喉,
你卻無法使它發言。 混賬! 難道你覺得我比一根木管還容易玩弄嗎?
你可把我當作任何樂器, 不過, 你是玩弄不了我的!

[波隆尼爾入]

{對波隆尼爾} 上帝祝福你, 先生。

波: 殿下, 皇后想和您說話--馬上。

哈: 你有沒有見到天邊那片雲? 它看起來像隻駱駝。 {手指天上的一朵雲}

波: 老天, 它的確像隻駱駝。

哈: 我覺得它倒頗像隻黃鼠狼。

波: 它弓著背像隻黃鼠狼。

哈: 或像條鯨魚。

波: 也像條鯨魚。

哈: 那麼, 我馬上就會去見我娘。

[私下] 他們把我搞得忍無可忍。

[對波隆尼爾] 我馬上就來。

波: 我就如此的傳告。

[波隆尼爾出]

哈: 『馬上就來』講得容易。

{對羅與蓋} 出去罷, 朋友們。

[全體出, 僅留哈姆雷特]

此刻已是眾巫出遊的深夜,
墓園裡的枯墳均已敞開, 地獄也在吐散瘟疫於人間。
現在我可痛飲熱血, 可去執行那能令白晝戰慄之駭人工作。

且慢, 讓我先去見我的母親...
呵, 我的心呀, 別讓我喪失天良,
別讓尼羅王之亡魂(註13)潛入此胸懷。
我可殘酷, 但不可無良心。
我可用語言的利劍來刺戳她, 但決不用真刃。
我的舌頭與靈魂此時應傚仿那偽君子:
無論我用多麼嚴厲的語言來譴責她,
我的心靈將不容允我把它們履現成真。

[出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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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:

(1). 劇院的站票較便宜, 而觀眾的一般水準較低。

(2). 特馬根(Termagant): 隉造的回教神明。 在早期戲劇裡是個大聲、
無拘束之角色。

(3). 希律王(Herod): 猶太的有名暴君。

(4). 有人認為變色蜥蜴(chameleon)吞空氣為食。

(5). 鋒銳(keen), 鋒芒尖銳,又帶性慾激發之意。

(6). 西方人婚嫁時之誓言:『可好可壞永相隨...』
在此哈姆雷特強調女人之虛偽。

(7). 此句出於與莎士比亞同年代劇中之一詞。

(8). 達蒙(Damon): 羅馬神話中之人, 以重友情出名。

(9). 孔雀在莎士比亞的時代有淫亂及殘酷的惡名。

(10). 押過韻後,『孔雀』即成『驢』。

(11). 『淨腸』 的另一解釋就是『滌清罪惡』, 哈姆雷特在此故意
用此雙重意思。

(12). 在當時所流傳之諺語:『草正長時, 馬兒餓死』。

(13). 尼羅王: 古羅馬之暴君, 鴆殺其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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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幕
第三景: 宮中

[國王、羅生克蘭、與蓋登思鄧入。]

王: 朕不喜歡他之模樣; 坐視他之瘋態也不安全;
所以, 你們要有準備; 朕將命令他立即隨你們一起赴往英格蘭。
朕不能讓他所帶來之威脅繼續坐大。

蓋: 在下自會準備。

無數庶民既食宿於陛下,
維護吾邦萬民生計乃吾等之神聖職責也!

羅: 任何有生之物都會按本能的去全力自保,
關鍵萬民福利之國君更應如此。
君王之歿, 通常不只是個人之滅亡,
它卻好似個龐大的旋渦, 能殃及百性, 能把他們併同捲入。
這就好像高山頂上之一巨輪, 輪輻上懸掛著無數的小物件;
當此巨輪轟然的滾下山時, 那些小物件也將同歸於盡。
因此, 為君者從來不獨自吁嘆;
當他如此時, 全國也將一併的與他呻吟。

王: 你們就準備立刻啟程罷。
我們應早點把那正逍遙於外之威脅禁錮起來。

羅: 我們會儘快行動。

[羅與蓋出]

[波隆尼爾入]

波: 主公, 他現在正在往他母后寢室那兒去,
我可躲在帳幕後偷聽他們之交談,
我想她一定會把此事追究到底的。
就如您之明智說法, 讓第三者來聽此會談是沒錯的,
因為母親總會偏護兒子。
再會, 主公, 我會在您就寢之前回來報告我所發現。

王: 謝謝你, 賢卿。

[波隆尼爾出]

啊, 我的罪行之惡臭, 已貫沖雲霄。
它負帶著元古最初之詛咒(註1): 一樁殺害兄弟之暴行。
我無法祈禱, 雖然我真心的想如此去做;
我的強烈罪惡感已擊潰了此心願,
就如一人面臨兩方抉擇而猶豫, 不知應先去做那個較好,
而忽略了雙方。

倘若我這可憎的雙手已沾滿了厚厚的一層弟兄之鮮血, 那麼,
難道那甜美的天堂裡就無足夠的甘霖能夠把它洗得雪白?
難道老天的慈悲不是用來寬恕人之罪惡?
也難道人們祈禱並不是為了它的雙重力量:
防止世人陷於罪惡, 並赦免已犯之罪人?

我可向天堂仰望,
我的罪行既犯, 那我應如何的去祈禱才能獲得赦免?
『請求赦免我狠毒之殺人罪』嗎? 那是不可能的,
因為我現在仍擁有著我殺人之所得:
我的皇冠、我的地位、與我的皇后。

假如一罪人仍擁有著他犯罪所得之贓物, 那他還能被赦免嗎?
在這腐敗的世界裡, 一個富有的犯人往往能用不名之財來賄賂官方,
獲得寬赦。 在天堂裡可是不能這樣的, 因為那裡無貪污這回事;
在那裡, 僅有真相纔是事實。 到那時, 我們將被迫為我們的一切過失作證,
那怎麼辦? 我還能有什麼別的選擇呢?
試試懺悔的力量罷--有何事不能用懺悔來化解呢?
但是對一個無法懺悔之人來說, 它又有何用?

唉, 這真是個糟糕的情況! 啊, 我的心黑如死!
我的靈魂已被綁縛, 它愈掙扎, 被綁縛的愈緊。
救我呀, 天使們, 請盡您們的力量!

屈跪罷, 我這頑固的雙膝;
讓我這鐵石心腸柔軟得如新生嬰兒之肌膚。
我還是有希望獲得善果的。

[國王開始跪禱]

[哈姆雷特入]

哈: 現在容易動手了, 當他在祈禱時; 我現在就下手殺了他...
[拔出佩劍]

... 然後他就直接上天堂; 這就算是復了仇? 這還需三思:

一個惡徒殺了我的父親,
而我--父親的獨子--卻保送此惡徒登上天堂(註2);
什麼, 這等於是成全了他; 這不算是復仇。

他在我父親未經悔過、罪惡貫盈時把他殺害;
上帝對他的這筆賬此時是如何的看法, 除了神之外, 有誰曉得?
依凡人之推理, 這應算是個重罪; 但是,
假如我正當他在懺悔時把他殺死,
那他為此旅程已作了充份的準備工作;
我能算是復了仇嗎? 不!

回鞘去罷, 寶劍呀, 讓我尋個更好的機會:
當他爛醉如泥、大發雷挺、淫榻尋歡、賭博瀆神、
或做其他毫無拯救可言之事時, 那時我再顛他於我的足下,
教他雙腳朝天, 一條地獄般黑惡之靈魂直歸陰曹府。

我的母親正在等候我,
這就算是你的救命符罷;
讓你暫延你的狗命!

[出]

王: [站起] 我的禱言已在飛昇,
但我的心志仍留滯於地。
無心之禱, 永遠無法昇天。

[出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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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:

(1). 聖經裡亞當與夏娃之長子該隱(Cain)殺害其弟亞伯(Abel)
後被放逐流浪, 此為元古之第一詛咒。

(2). 人在死前若懺悔, 靈魂可直上天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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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幕
第四景: 皇后寢室

[皇后與波隆尼爾入]

波: 他馬上就要到了。 您得好好的教訓他一頓,
告訴他他所耍的這些把戲已令人忍無可忍, 並且您已過分的袒護他了。
{拉開掛於牆前之帳幕} 我就匿聲的躲在此後。
對他, 您千萬可別含糊!

后: 這些你勿須害怕; 你可信任我。 趕快去躲罷, 我聽到他來了。

[波隆尼爾躲入帳後]

[哈姆雷特入]

哈: 娘, 有何事?

后: 哈姆雷特, 你深深的觸犯了你的父親{指其叔}。

哈: 娘, 妳深深的觸犯了我的父親{指其父}。

后: 來, 來, 別用那胡扯的口氣來回答我。

哈: 去, 去, 別用那邪惡的口氣來問我話。

后: 你怎麼搞的, 哈姆雷特?

哈: 怎麼啦?

后: 難道你忘了我是誰?

哈: 沒有啊! 以十字架發誓:
妳是一國之后, 妳丈夫弟弟之妻;
若非這些, 妳也是我的母親。

后: 好, 既然你要如此, 那我就去找能和你說話之人來。
{生氣得站起來想走}

哈: {用力的阻撓她} 過來, 過來, 坐下! 不許動!
待我取一面鏡子來讓妳瞧瞧妳內心之真面目。
在那之前, 我不許妳走開!
{推她回椅子上}

后: 你幹嘛? 想殺人? 救命呀! 哇!

波: [在帳幕後] 什麼事, 喂, 救命!

哈: {轉過身來} 什麼? 有耗子? 一塊錢便償命, 去死罷!
[拔出佩劍, 猛然的刺入帳幕]

波: [在帳幕後] 唉喲, 我死也!

后: 天哪! 你做出了什麼事?

哈: 我不曉得; 那是國王嗎?
[掀開帳幕, 發現波隆尼爾已死]

后: 哎呀, 這是個多麼鹵莽、血腥之行為啊!

哈: 一個血腥行為, 我的好母親呀,
幾乎與謀殺一國君,
然後與其弟結婚同樣的邪惡。

后: 謀殺一國君?

哈: 對, 母親, 就如我所說。
{對波隆尼爾之屍體}
你這個該死、輕率、好管閒事的傻瓜, 再會罷。
我認錯了人, 那你只好接受你的命運啦。
你現在知道管閒事之危險了吧!
{對皇后}
別再扭妳的雙手了, 靜下來, 坐著! 讓我來扭妳的心。
我要如此, 除非妳的那顆心已僵如鐵石, 已邪惡及無恥成性,
並已至無法穿透、無法聽理之地步。

后: 我做了什麼事, 你膽敢用此等之放肆口舌來對我?

哈: 妳的行為能使清白蒙羞辱、美德成虛偽、真情成娼淫、婚盟成賭諾。
啊, 它能廢掉天下之所有盛重誓言, 把虔誠的祝禱貶為一串瘋話。
連蒼天見到都會為之變色、為之心痛、為之焦慮審判日之即將來臨。

后: 唉, 我犯了什麼窮兇惡極之濤天大罪?

哈: 妳看這幅畫像 {掏出頸上項鍊所掛之小畫像},
也看這幅 {揪住皇后頸上項鍊所掛之另一幅小畫像},
這是兩兄弟之肖像。

這一幅所繪的, 他的相貌莊嚴如天神, 有著太陽神之髮髻、
天王之前額、叱吒風雲之戰神雙目、和天使降落山巔之英姿。
這些之組成, 就是神明們所認同之人類楷模, 也就是妳的前夫。

請看這下一幅: 這就是妳的現任丈夫。
他就像顆霉爛的禾穗, 敗壞了他的健碩弟兄。
難道妳沒長眼睛嗎?
難道妳願意走離這座豐裕美好的高山{指著其父之繪像},
而覓食於如此貧脊之不毛之地? {指著叔父之繪像}
哈, 妳瞎了眼嗎?

妳不能說那是為了愛情, 因為依妳之年紀,
情慾應已被減弱, 應已被馴服, 應已被理智取代,
但是, 什麼樣的理智會使妳由此{指其父}轉至此{指其叔}?

當然妳也有知覺, 否則妳怎能行動?
不過, 妳的這些知覺一定早已中風麻痺,
因為連個瘋子都不會犯如此的大錯,
理智也不會如此的被情慾駕馭, 無能作所抉擇。

妳是中了什麼邪, 它能使妳如此的被蒙騙,
你的視、觸、聽、嗅覺如此的被混淆?
天曉得, 只要有半個健全的感官存在, 它都足夠使妳恍悟的。
羞恥啊! 妳的赧顏在那裡呢?

如果地獄之孽火尚能使年長婦人由骨髓內煽起淫念,

那麼在青春的狂燄裡, 貞操豈不是塊蠟, 它將瞬間熔化?
別再指責少年人之衝動是可恥的了,
當白髮人自己的慾火也燃燒得同樣猛烈,
而理智亦被貶黜為情慾的淫媒時。

后: 啊, 哈姆雷特, 別再說下去了,
你已讓我看清了我的靈魂深處, 看見在那裡有洗滌不清之污點。

哈: 哼, 生活在一張汗臭沖鼻, 充滿油垢的溫床裡; 只知道在腐墮裡翻騰,
在齷齪的豬窩裡尋歡做愛。

后: 啊, 別再對我說這些了, 這些字句就像利刃般的刺入我的耳內,
請別再說下去了, 甜蜜的哈姆雷特!

哈: 一個兇手、惡徒, 一個不如妳前夫二百分之一之傭奴,
一個王者中之丑角, 一個篡奪江山、王位之賊子;
他把那至珍神器已由架上竊去, 置入他囊中啦!

后: 請別再說下去了!

哈: 他是個破爛、襤褸之王。

[鬼魂入]

拯救我, 神聖的天使呀, 用您的翅膀來遮護我;
陛下有何指示?

后: {看不見鬼魂} 唉, 他瘋了。

哈: 您是不是來責罵您那怠惰的兒子,
因他對您尊旨之執行有所耽誤, 有所缺誠, 而亂了大事?
請說呀!

鬼: 記住, 我這次的造訪只是來磨利你那已鈍的心志。
且看, 你的母親心神已亂, 你應為她內心之爭扎給與幫助;
弱者特別容易受到幻念激動。 和她說話罷, 哈姆雷特。

哈: 您還好吧, 娘?

后: 唉, 你自己還好吧?
何事會使你如此地眼望虛無, 對無形的空氣喃喃有語?
你的雙眼放射出狂亂的光芒, 就像個剛被警報驚醒的士兵;
你本來整齊的頭髮也一根根的直豎起來, 就像活過來般。
我的好兒子啊, 請在擾亂你心神的烈燄中澆與清涼的鎮靜劑罷!
你究竟在看些什麼呢?

哈: 看他! 看他! 看他慘淡的目光;
看他之模樣, 看他之冤情, 連頑石都會為之打動。

[對鬼魂]
別望著我了, 否則您那可憐的模樣會使我失去我的狠酷決心,
使我對我必做之事失去心志--由復仇轉至流淚。

后: 你在向誰說這些話?

哈: 難道您看不見嗎?

后: 什麼都沒有呀! 能看到的, 我都看到了。

哈: 您也聽不到任何聲音?

后: 除了我們之外無其它聲音。

哈: 看呀, 您看, 在那裡, 我的父親, 穿著他在世時的衣裳。
看, 他浮走了, 他馬上就要出門去了。

[鬼魂出]

后: 這完全是你腦子所虛構之物, 瘋症所善造之無體幻覺。

哈: 瘋症? 我的心脈也跳動得和您同樣平穩, 相同的奏出健康之音樂;
我所說的這些不是瘋言狂囈,
不信您可以考驗我: 我能把這些話一字不漏的重複一遍,
我若是真瘋了, 那我必然無法如此辦到。

娘呀, 為了老天爺之慈悲, 別在您的良心上自敷安慰的膏藥了;
別只怪是我口出狂言, 而不承認是自己的過錯。
您這樣做, 只能暫時在那潰爛的毒瘡上蓋層皮膜,
但是, 在您看不見之深處, 腐敗惡臭將依然如舊。

向天懺悔罷, 反悔了昔日之過錯, 以避來日之報應。
別再往雜草叢上澆糞, 繼續的加深您罪惡之臭了。

請原諒我這些正義的申求, 因為在此放縱無羈的時代,
連美德都需要和罪惡求恕;
是的, 它需俯首屈膝的去懇求罪惡採納它的忠言。

后: 唉, 哈姆雷特, 你已把我的心剖為兩半。

哈: 啊, 把那腐壞的一半扔掉, 去用另一半來過純潔的生活罷。

晚安...可是別去我叔父的寢床那兒。
就算您已毫無貞操, 但是您也可以裝個樣子。
習性是個可畏的魔鬼: 它能把人類反抗邪惡之良知囓食淨罄;
但它亦能作個神聖的天使: 它能使善行習以為常。
您今夜之抑制, 能使明夜之節禁來之稍為容易, 後天的更加容易。
反複的行事能改變一人之天性:
它能讓惡魔留宿於人們心內,
但是也能堅決的把它從人們的心靈中驅逐出去。

讓我再度的向您道個晚安。 當您有心懺悔時, 我也會來向您求個祝福的。

{對著波隆泥爾之屍首}
對他, 我深感懊悔。 這是上帝給我之懲罰, 就像我也是上帝給他之懲罰;
我只不過是個上天的鞭子、判官。
我應去處理這具屍首, 為他之死做個交代。

再一次的, 晚安。
為了要行善, 我必須狠毒。
這是個不好的開始, 更壞的還在後頭呢。
還有一句話, 母親。

后: 你要我怎樣?

哈: 無論如何, 別做這件事情:
別讓那腦滿腸肥的國王再度勾引您上床, 然後淫穢的捏您的面頰,
稱呼您為他的寶貝兒。
更勿在他的幾個污穢的親吻或一陣愛撫後, 把事情的真相全盤招出,
說我不是真正的發狂, 而只是裝瘋而已。
{譏諷的} 您是有責任告訴他這些的,
一個這麼美麗、清醒、聰明的皇后怎能把這麼重要的一件事藏匿起來,
而不去告訴給那隻蛤蟆、蝙蝠、公貓聽呢? 有誰會去幹這種傻事?
不, 您可以學那寓言裡的猴子,
您可以不顧情理、毫不謹慎的把屋頂上的鳥籠打開, 把鳥兒都放走,
然後為了想學飛, 一頭鑽進鳥籠裡,
最後連籠子一起把脖子給摔斷{註1}。

后: 你可以放心, 如果語言乃氣息之呵出, 而氣息乃出自生命,
那麼, 我無足夠的生命來呵出你剛才所說的那些話。

哈: 我即將被遣送至英格蘭, 您曉得嗎?

后: 唉, 我都忘了, 此事是如此決定的。

哈: 我的兩位同學們攜有一封密函;
我信任他們, 就像我信任兩條長有利牙的毒蛇一般:
他們心懷鬼胎的想把我送進一個圈套裡。
這也罷, 見到一個砲手被自己的砲轟, 倒也是挺有趣的。
他們會埋藏地雷, 但是我能埋得比他們更深一尺, 把他們給炸到月亮上去。
以計攻計, 這才妙哉!
{對著波隆尼爾的屍首}
此人會使我提早我的行程; 我把他抬至隔壁的房間罷。
娘呀, 我再度的向您請安。
這位大臣生前是個愚蠢、饒舌的傢伙,
現在他卻變得多麼地安靜、謹慎、莊重。
來呀, 先生, 把咱們的事情辦完罷。
晚安, 母親。

[哈姆雷特拖著波隆尼爾的屍首出場; 留皇后於室]

{第三幕完}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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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:

(1). 歐洲中古時代之寓言, 詳細情節現已失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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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幕
第一景: 皇后寢室

[皇后在台上, 國王與羅生克蘭、蓋登思鄧入]

王: 觀此處之情景, 與妳之深喘, 表明了此處曾發生大事。
妳說呀, 我有必要知道, 妳的兒子在哪裡?

后: {對羅與蓋}請你們暫且離開。

[羅與蓋出]

啊, 我的丈夫呀, 今晚我所見到的...

王: 什麼事, 葛簇特? 哈姆雷特他怎麼啦?

后: 就像大海與暴風在教量威力時般的瘋狂;
在他野性發作時, 聽到帳幕後有聲音騷動, 他就拔出他的長劍,
口嚷著『有老鼠, 有老鼠』, 然後, 就在此一陣疑心病狂中,
把那正躲著的仁慈老者刺死。

王: 唉呀, 慘啊!
假如反而是我在那兒的話, 那我必然也會受到同樣遭遇。
他的自由威脅到了大家--妳、我、與每人。

唉, 應如何的為此血腥行為作個交代?
人們一定會怪我, 怪我為何沒把這發狂的青年管制好, 使他無從作怪。
這全因我愛他太甚, 使我無法接受對他最有益之選擇;
就像個惡疾的患者, 為了隱瞞他的病情, 導致最後病入膏肓。

他去哪裡了?

后: 去拖走他所殺死之屍體。

為了此事,
他的良心已如廢鐵中之真金, 放出純良的光芒:
他已為此事哭泣。

王: 唉, 葛簇特, 走吧!
在日落之前, 我得把他用船送走,
並須盡我為君之權能來為此惡行作個解釋。

喂, 蓋登思鄧!

[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入]

二位朋友, 去找人來幫助你們。
哈姆雷特在一陣瘋狂中, 已把波隆尼爾殺死,
並且已把屍體由其母親寢房內拖走。
請你們去把他尋來。
你們得好好的與他說話, 並把屍體帶到聖堂。

你們趕快去辦此事!

[羅與蓋出]

來罷, 葛簇特,
讓我們去召集那些最有見識之朋友們,
告訴他們這件不幸的事故與我們之決策。
希望那飛得直、快如彈丸之誹謗、中傷語言不會擊中我,
而僅擊中那不會受傷的空氣。

唉, 走罷; 我的心靈充滿了惶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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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幕
第二景

{城堡中之另一室}
[哈姆雷特入]

哈: 安放好了{指波隆尼爾之屍體}。

[吶喊聲音由遠處傳來]

什麼聲音? 誰在喚哈姆雷特? 噢 , 他們來了。

[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入]

羅: 您把屍體怎麼了, 殿下?

哈: 把它歸於塵土了, 它們本是同根。

羅: 請告訴我們它在哪兒, 我們才能把它帶去聖堂。

哈: 別相信它。

羅: 相信什麼?

哈: 相信我會為你們保密, 而不會為自己保密。
再之, 被一塊海綿質問, 一位堂堂儲君應如何答覆?

羅: 您把我當成一塊海綿, 殿下?

哈: 是的, 先生。
一塊吸取國王恩寵、獎勵、與權勢之海綿;
不過, 此類的臣子對國王來說, 到底是最有用處的:
他可以像猢猻般的把你們放在他的口頰裡, 以待吞食。
當他需要你們所吸取之物時, 他只要把你們輕輕一擠,
你們就會像海綿般的被擠乾淨。

羅: 我不懂您的意思, 殿下。

哈: 我很高興,
俏皮話在蠢人的耳朵裡,終是枉然的。

羅: 殿下, 您必須告訴我們屍體在那裡, 並和我們一起去見國王。

哈: 屍體是與國王同在, {指先王}
但是國王並不與屍體同在。 {指其叔}
國王是個...

蓋: 是個什麼東西, 殿下?

哈: 是個無用的東西。
帶我去見他罷!
{邊跑邊喊}
躲迷藏呀, 大家來找!

[全人出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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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幕
第三景: 宮中

[國王與兩、三位侍從入]

王: 我已派人去找他, 並去搜尋那屍體.
讓此人逍遙法外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,
但是我也不能立刻去拿他來嚴辦,
因為他深受那些糊塗群眾之愛戴;
這些人只顧外觀, 不聽理智;
他們只會考慮到刑法之苛厲, 而把犯者之嚴重罪行置於腦後。
為了安撫這些人,
我必須把他突然的離去作得像是個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抉擇。

欲治重疾, 必下重藥!

[羅生克蘭、蓋登思鄧、與眾人入]

怎樣, 有何消息?

羅: 我們無法使他招出屍體之藏匿處, 主公。

王: 可是他人呢?

羅: 被押在外, 待您發落 。

王: 把他帶進來見朕。

羅: 喂! 引進殿下!

[哈姆雷特與衛士入]

王: 哈姆雷特, 波隆尼爾在哪裡?

哈: 在晚餐。

王: 晚餐? 在哪裡?

哈: 不是他在哪裡『吃,』 而是他在哪裡『被吃。』
此刻有窩非常精明挑剔的蛆蟲, 正忙著在吃他呢。
蛆才是我們真正的『老饕之王』:
我們把世界上所有的動物養肥後來餵我們,
而我們卻把自己養肥後去餵蛆。
一個肥國王與一個瘦乞丐, 到頭來,
只不過是同桌上的兩道菜而已。

王: 唉, 唉。

哈: 一個人能用一條吃過國王的蛆來作餌釣魚,
然後把這條吃過蛆的魚食入肚內。

王: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

哈: 沒什麼意思,
只是讓您看看一個國王怎樣能夠貫穿過一個乞丐的腸子。

王: 波隆尼爾在那裡?

哈: 在天堂; 您可遣人去那裡找他。
假如您的使者在那裡找不到他的話, 那您可自個兒往另一方向去尋找。
假如在一月之內還找他不到的話,
那您僅須去樓上廳裡, 就會聞到他的。

王: [對眾侍從] 你們快去那裡找他!

哈: 他會在那裡靜候你們的。

[侍從們出]

王: 哈姆雷特,
我對你個人安全之關懷, 深如我對此事之痛心;
為了此事, 我得十萬火急的送你出境;
你可馬上準備啟程!
此時船已備, 風已順, 侍從已待, 萬事已齊,
讓你立刻赴往英格蘭。

哈: 赴往英格蘭?

王: 是的, 哈姆雷特。

哈: 好罷。

王: 就這麼辦, 如果你能明白我的好意。

哈: 我見到一個明白您好意之天使{註1}。
好, 去英格蘭。
再會罷, 親愛的母親。

王: {糾正他} 是愛你的父親, 哈姆雷特。

哈: 是我的母親:
父母乃夫妻, 夫妻乃同體;
所以--我的母親。
走, 去英格蘭。

[出]

王: {對羅與蓋}
把他緊緊的跟好, 教他立刻就上船, 不可耽誤;
我要他今晚就走。
去呀! 所有的文件都已準備、密封好了, 你們快去!

[全體人出, 僅留國王]

英格蘭王啊, 汝邦受於丹麥之刀疤尚新, 至今仍虔敬的納貢於本國;
因此, 仗吾邦之威信, 你不可不畏懼寡人之旨意。
此事在函中均已交代清楚, 那就是『速斬哈姆雷特。』
假使你重視寡人之友誼, 那你就必須辦妥此事。
他是寡人心腹之大患、血液之熱疾, 而你必須令吾痊癒。
此事未了, 寡人無法重獲歡欣!

[出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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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:

(1). 哈姆雷特在此暗示他已曉得國王之詭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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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幕
第四景: 丹麥原野

[福丁布拉引大軍入]

福: 去罷, 隊長, 去見丹麥王,
告訴他福丁布拉求他依諾容允本軍安渡其境。
你已知道會合處在哪裡; 倘若陛下他還有其它指示,
那我將親自覲見。
請告訴他這些。

尉官: 尊命, 主公。

福: 請慢行。

[大軍出, 僅留尉官]


[哈姆雷特、羅生克蘭、蓋登思鄧與眾隨從入]

哈: 好先生, 這是哪國的武力?

尉官: 是挪威的, 先生。

哈: 請問先生, 它是用於何方?

尉官: 去攻打波蘭某處。

哈: 是誰在統領此軍, 先生?

尉官: 挪威老王之姪, 福丁布拉。

哈: 是去攻打波蘭本土呢, 還是它的邊疆?

尉官: 不瞞您說, 我們是去爭取一小塊僅有空名之無用土地。
五塊錢租給我--五塊錢--教我去耕種此地, 我都不要;
就是把它給賣了, 也不會使挪威或波蘭多賺得一文錢。

哈: 這麼說, 波蘭王是絕對不會去捍衛它囉。

尉官: 錯了, 那裡早駐有防軍。

哈: 兩千名軍士之性命與兩萬塊金洋都無法消滅此爭執,
這分明是富裕與和平所導致之毒膿包;
膿包在體內爆裂, 已致人於死命,
但表面上仍看不出此人之死因也。

我謙遜的謝謝你, 長官。

尉官: 上帝與您同在, 先生。

[出]

羅: 您可走了嗎, 殿下?

哈: 我馬上就趕來, 你們先走。

[全人出, 僅留哈姆雷特]

許多事情之發生, 都像是在譴責我,
鞭策我那已鈍的復仇心志向前!

假如一人整天只曉得吃與睡, 那他還算是什麼東西?
他只不過是頭畜牲而已。
創物者既已賜給我們思考之能力與瞻前顧後之遠見,
那祂一定不會希望我們讓這些似神的能力因不用而黴銹。

我不曉得我處事之慢, 是因我已像頭畜牲般的把此事茫然忘卻,
還是因我對此事有著過份的顧慮, 使我躊躇不前;
說真的, 此原因若分四份, 它包括了一分理智與三分懦弱。

其實, 我有足夠的動機、心志、力量、與辦法來完成此事,
也有許多明顯的榜樣在鼓勵我。
瞧這龐大的隊伍, 它的統帥是個年輕嬌嫩的王子;
他仗著勃勃之勇氣與天命之雄心, 罔顧不測之凶險,
拼著血肉之軀奮然和命運、死神、與危機挑戰。
這全為了小小一塊彈丸之地!

真正的偉大, 並不只是肯為轟轟烈烈之大事奮鬥,
而是肯在一區區草管中力爭一份榮耀。

而我呢? 我的父親遭慘殺, 我的母親被玷污,
我的理智與情感均被此深仇激動; 而我卻無所行動。
我該多麼地慚愧, 當我見到這兩萬雄師,
他們甘心在一念之間, 為一虛名而視死如歸地步入他們的墳墓;
全為了爭取一塊連葬他們屍骨都不足之地。

啊, 從今開始, 我必痛下浴血之決心, 否則一切將枉然!

[出]
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
第四幕
第五景: 艾辛諾爾堡中一室

[皇后、赫瑞修、與一紳士入]

后: 我不想和她說話。

紳士: 但是她一直瘋瘋癲癲的堅持著; 怪可憐的。

后: 她想要怎樣?

紳士: 她一直提及她的父親; 口稱世人都在圖謀不軌;
她咳嗽、搥胸, 並老為些瑣事爭吵;
口中也儘講些好似有意, 又好似無意之玄妙語言,
讓聽著茫茫不知所云;
當聽者企圖猜測她的意思時,
他們只能把她的字句連拼帶湊的作個大概解釋。

不過, 看她比手劃腳、點頭霎目之模樣又好像頗有深意的樣子。

赫: 最好能與她談話, 以免好事者們會去傳播那些不利之謠。

后: 讓她進來罷。

[紳士出]
[私下]
我心內之疚使我忐忑不安, 唯恐小事即是大禍的前兆;
罪惡通常是會如此, 愈多疑, 就愈容易使鬼胎畢露。

[歐菲莉亞入]

歐: 美麗的丹麥皇后在哪兒呀?

后: 怎麼啦, 歐菲莉亞?

歐: [口唱民謠]

『怎能識得真情郎?
觀其氈帽、手杖與草鞋。』

后: 唉, 甜蜜的姑娘, 妳為何要唱這首歌?

歐: 您說什麼? 不, 請聽著罷:

『他已死了, 不復還, 夫人呀,
他已死了,再也不復還;
頭上一撮草,
踝下一塊石。』

嗚乎...

后: 但是, 歐菲莉亞...

歐: 請聽:
[唱]
『他的殮衣白如雪...』

[國王入]

后: 唉, 陛下您瞧。

歐:『錦簇鮮花陪葬禮,
毫無真情入棺材。』

王: 妳怎麼了, 美麗的姑娘?

歐: 上帝保佑您。
有人說, 貓頭鷹曾是個麵包師的女兒{註1};
陛下, 我們知道我們現在是怎樣,
但是不知將來會變成如何。
但願上帝與您共餐。

王: 她在哀念她的父親。

歐: 我們別再為此事爭論了,
倘若有人問你它的意思, 你就回答:

『明天是情人節;
我是個少女,
將在清晨起床時, 佇候於你的窗前,
作你的情人{註2}。

他就起床穿衣,
把寢室之門啟開, 讓少女進來。

以後出去的, 將不再是個少女。』

王: 美麗的歐菲莉亞...

歐: 讓我把這故事講完:

『天主慈悲, 唉, 可恥呀,
少年郎們總是會偷機,
他們應負責。

她說: 在你未與我共眠前,
你曾許諾將娶我。

他回答: 我發誓,
我本是打算如此,
倘若妳沒來上我床。』

王: 她這樣子有多久了?

歐: 我希望萬事都美好;
我們都應有耐心;
但是, 我不能不流淚,
當我想到他被埋入那冰冷的泥土時。

我兄將知此事,
所以讓我先謝謝您們的勸言。
來罷, 我的馬車,
晚安, 夫人們, 晚安。
甜蜜的夫人們, 晚安, 晚安。

[歐菲莉亞出]



王: 緊緊的跟著她, 把她給看好; 我求求你。

[赫瑞修出]

嗐, 此乃悲慟過甚之毒啊! 它全出自其父之死。
唉, 葛簇特呀, 葛簇特,
禍真不單行, 它來時可是成群結隊的。

最初是她父親之死, 然後是妳兒子之遠離--那可是他自做自受的。
繼之, 人們對波隆尼爾之死都早已心懷鬼胎的在議論紛紛,
而我卻不智地把他草草埋葬。
還有, 可憐的歐菲莉亞, 現在她已失去了理智。 對她來說,
我們只不過是一些幻影、禽獸而已。

最糟糕的, 就是其兄現已由法秘密歸國;
他對此事早已疑心重重;
他又身置五里霧中, 難免會有些愛弄是非者進與讒言,
傳以其父死因之謠。

此事早已混淆不清, 再加上些流言,
人們很可能就會毫不猶豫的歸咎於我。
親愛的葛簇特啊, 這就好像個散彈砲,
它足夠殺死我數次!

[吆喝聲由外傳入]

聽!

后: 唉喲, 那是什麼聲音呀?

王: 我的瑞士衛隊呢﹖{註3} 教他們守住宮門!

[一報信侍者入]

發生了什麼事?

侍者: 主公, 您快去迴避罷,
雷爾提率著一群暴徒, 已以排山倒海之勢擊潰了您之衛隊,
暴徒們稱他為『主公』。 就像原古初開般,
他們不顧傳統, 不顧習俗, 不成體統的高喊著:
『我們推舉雷爾提為王!』
他們擲帽拍手, 歡呼雷動, 吶喊聲音震入雲霄:
『雷爾提為王! 雷爾提為王!』

后: 他們執迷不悟的為他歡呼; 這是誤入歧途啊,
你們這些犯錯的丹麥狗!

[一聲巨響傳入]

王: 他們破門而入了!

[雷爾提持劍與手下入]

雷: 國王在哪裡?
{對他的手下}
先生們, 你們先出去。

部署: 不, 讓我們進來。

雷: 我求你們暫先出去!

部署: 好罷, 好罷。

雷: 謝謝。 把宮門守住。

[隨員們出]

哼, 昏君, 把我父親還來!

后: 冷靜下來, 善良的雷爾提。

雷: 假如我身上任何一滴血是冷靜的話,
那我真是個雜種, 我的父親是個王八,
而我母親貞潔的額頭上也被烙上個『娼妓』之臭名。

王: 什麼原因使你如此的大膽犯上, 雷爾提?

放鬆他, 葛簇特, 不必為寡人之安全擔心;
為君者自有神明護身, 亂臣無望得逞。

告訴我, 雷爾提, 什麼事令你如此的惱怒?
放鬆他罷, 葛簇特!
你說呀!

雷: 我的父親在哪裡?

王: 死了。

后: 但是不是他殺的。

王: 儘管讓他問罷!

雷: 他究竟是怎麼死的? 別想愚弄我;
我寧可為地獄效忠, 為魔鬼宣誓,
可把良知與神之恩典拋入萬丈深淵;
我不懼毀滅, 更不在乎今生或來世;
我可任其來之, 只要我能徹底的為我父親復仇!

王: 有誰能阻擋你?

雷: 除了我自己之外, 世界無一人能阻擋我。
只要我節約的去運用我的財富, 我終能嘗願。

王: 善良的雷爾提呀, 你欲知汝父死因真相, 但是曉得之後,
你能否不分敵友、不顧勝負的去執行你的復仇大計呢?

雷: 只要你把他的敵人給我!

王: 你想知道他們是誰嗎?

雷: 對他的朋友, 我將展開雙臂地去擁抱他們;
就像那哺食的塘鵝, 我將心甘情願地讓他們來哺食我的熱血(註4)。

王: 聽你此時之言,才像是個真正的孝子、紳士。
朕對你父親之死不但無咎, 反而為之痛心疾首;
此點,你即將恍悟,好似豔陽耀眼…

[歐菲莉亞的歌聲傳來]

讓她進來。

雷: 什麼, 那是何聲?

[歐菲莉亞入]

啊, 烈火焙乾了我的腦漿, 淚水灼瞎了我的雙眸!
蒼天在上, 我發誓要教那令妳瘋狂的仇人付出沉重的代價!
五月的玫瑰, 親愛的少女, 善良的妹妹, 甜蜜的歐菲莉亞呀!
天哪! 難道一個少女的理智會像一個老者的生命一般脆弱?
愛是纖弱的, 它能為所愛之人犧牲自我。

歐: [唱著]
『眾人抬他上柩架,
他在墳中淚如雨...』

再會罷, 我的鴿子。

雷: 就算妳無喪失理智, 而前來要求我為妳復仇,
妳也不能比現在還具有說服力。

歐: 你們要沉住氣, 要沉住氣;
紡輪連連轉, 狡滑的管家把主人的女兒拐走了...

雷: 她的這些胡語比正言還更有深意...

歐: {從花籃中取花--也可能是假想的花-- 一朵一朵的遞出}
{給雷爾提}
這是迷迭香, 它代表了回憶;
我求你, 親愛的, 記著...

這些是三色堇, 它代表了心意。

雷: {把花收下}
這是瘋症的訓誨: 回憶與心意, 締結為一。

歐: {對皇后}
這兒有茴香, 還有漏斗花, 給您(註5)。
{對國王}
這些芸香給您, 也留一些給我{註6},
在禮拜天, 我們可稱它為『恩典之花。』
您戴芸香, 就應如戴您的紋章一般。
這兒還有些雛菊。
我也應給您些紫羅蘭, 可是, 當我父親死時, 它們全都枯萎了。
人人都說他得到了善終。

{唱著}
『甜美的羅彬, 他是我的喜悅。』

雷: 悲哀、不幸、與地獄的折磨,
在她身上, 都化為美物。

歐: {唱}
『他不回來嗎?
他不回來嗎?
不, 不, 他已死,
去你的臨終之榻罷,
他再也不復返。

他的鬍鬚如雪,
他的白首蒼蒼,
他已走了, 他已走了,
我們可把哀聲拋棄,
上帝賜予他靈魂慈悲。』

上帝與信徒們的靈魂同在。

[出]

雷: 神呀, 您瞧著了嗎?

王: 雷爾提呀,
寡人必須與你共負此悲,
否則, 你等於在排拒寡人之權責。

你快去罷, 去請教你最有見識之朋友們,
讓他們來裁判你我之過結;
如果他們公認寡人是直接的或是間接的有罪,

那麼, 我的江山、皇冠、生命、及所擁有的一切均將歸屬於你,
作為賠償。

可是, 倘若他們不如此的判定, 那麼, 寡人就要求你暫且忍耐,
讓我們同心協力地來使你償願。

雷: 就如此議定。

他之不明死因,
他之草草出喪: 無祠堂、無軍禮、無碑碣、無哀祭、無盛儀,
此般事物均在向天地喊冤, 使我不得不問個明白。

王: 你會的。
有罪者, 讓懲罰之巨斧劈誅罷!

你和我來。

[全人出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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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

(1). 據當代傳說, 一位麵包師的女兒, 因吝嗇而被懲罰為貓頭鷹。

(2). 中古人相信, 女人在情人節那天所見到之第一男人, 將為其夫。

(3). 宮中的禁衛軍乃顧來之瑞士傭兵。

(4). 古時人們以為塘鵝(鶘鵜)哺飼其血與其幼雛。

(5). 茴香與漏斗花代表了諂媚與不貞。

(6). 芸香代表了懺悔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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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幕
第六景: 城堡中之另一室

[赫瑞修與一侍從入]

赫: 這些想和我談話之人是誰?

侍從: 是海員們, 他們說他們有信要交給您。

赫: 讓他們進來罷。

[侍從出]

除了哈姆雷特殿下之外, 我不曉得有誰會從海外寫信給我。

[海員們入]

海員甲: 上帝祝福您, 先生。

赫: 祂也祝福你。

海員甲: 如果那是祂的旨意, 那祂會的, 先生。

{從口袋裡取出一封信}
這裡有封信給您, 先生,
它是從那赴英大使那兒捎來的{註1}--
如果您的名字是赫瑞修, 人們告訴我您就是。

赫: [讀信]

『赫兄:

當你讀到此信時, 請設法讓這些人去見國王,
他們也有封信要交給他。

我們出海還不到兩天, 就受到一艘非常兇猛的海盜船追擊。
因為我們的船太慢, 所以我們只好被迫給予還擊。
在一陣惡鬥中, 我登上了他們的船;
就在那一剎那, 兩船分開了;
因此, 我只好單獨地成為了他們的俘虜。

他們對我還算是慈悲, 因為他們曉得他們之做為:
他們也要我為他們做件好事...

讓國王收得我給他的那封信, 然後你就得逃命般的飛奔來此。
我有話要講給你聽, 它會令你目瞪口呆;
然而, 就在那時, 它也無法徹底地表達出此事的嚴重性。

這些人會引你來至我這兒的。

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仍然是赴往英格蘭了; 關於他們,
我有很多話要和你說。 再會。

你的哈姆雷特。』

{對海員們}
請你們跟我來罷。 我會讓你們快速把那封信送給國王, 這樣,
你們就能儘快地把我帶去發信者那邊。

[全人出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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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

(1). 在此指哈姆雷特, 因為船員們不認得他是王子, 只道他是駐英大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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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幕
第七景: 宮中

[國王與雷爾提入]

王: 此刻你應打心裡明白, 我乃清白;
再之, 你應把我當做你心中之摯友,
因為, 恰如你所耳聞與心曉, 殺害令尊那人也曾圖謀於我。

雷: 觀之確是如此;
不過, 請您告知, 為何不對此窮兇惡極之暴行採取行動,
就如當您被其它涉及安全、理智之事挑撥時一般?

王: 唉, 就是為了兩個特別原因;
對你來說, 它們也許不成理由; 不過, 對我來說, 它們可干係重大:

皇后--他的母親--幾乎一天見不到他就不能活。
至於我, 這也許是我的優點, 但也可能是我的弱點:
她與我生命、靈魂結合之密切,
恰如天上之星必有其軌: 無她, 我勿能行走。

另一原因使我不能公然地對他採取行動,
就是老百姓對他之超常愛戴。
他們將把他的過失沉溺於一片熱誠中,
就像礦泉能化木為石, 他們也將把他的罪過化成美德。
所以, 我控訴他罪行之箭弩, 將單薄的禁不起此等強風吹擊,
它們不但不會射中目標, 反而會被吹返至我。

雷: 那麼, 我就如此的喪失了一位高貴的父親;
我的妹妹, 從前她的美德是舉世無雙的, 現在, 她已瘋癲。
但是, 我的復仇之期總有一天會到來的。

王: 你無需為此失眠。
你也切勿認為寡人是懦弱之材所建,
會任人去揪扯我鬍鬚, 而視之為兒戲;
關於此點, 你馬上就會聽聞更多。

寡人愛汝父, 但也愛自己; 由此, 我希望你即可看出...

[傳信人持信入]

怎麼,有何消息?


傳信人: 來至哈姆雷特的信件, 主公;
這封是給陛下的。 這封給皇后。

王: 來至哈姆雷特! 哪人送來的?

傳信人: 聽說是海員們送來的, 主公, 可是我沒見到他們。
克勞戴歐取了它給我, 他是從送信人那兒得來的。

王: 雷爾提, 你也該聽聽這些...

{對傳信人} 退下!

[傳信人退出]

[讀信:]

『巍巍大王:

此信是讓您知道, 我已赤身的返回陛下國境,
明日我將要求覲見陛下御容,
那時, 我要先乞求陛下諒解,
然後, 我將告訴您我這次突然歸國之緣由。

哈姆雷特敬上』

這是什麼意思? 其他的人們也都回來了嗎?
或者, 這只是個騙局, 其實毫無此事?

雷: 您認得他的筆跡嗎?

王: 這確是他的親筆。

『赤身,』
在此還附上了一句:『單獨而來,』
你能解釋這些嗎?

雷: 我也不懂, 不過, 陛下, 任他來罷;
知道在我有生之期能夠見到他, 並能當面告訴他『你死期至也!』
已暖和了我這多疾之心。

王: {指著信}
如果這是真的, 雷爾提--
雖然它看起來很怪, 但是, 它怎會不真?--
那麼, 你肯否採納我的一片忠言?

雷: 會的, 主公, 只要您別教我去與他和解。

王: 和解你個人之患足矣!

要是他是真正的回來了, 那麼他已切短了他的行程, 並且也無心繼續;
那麼, 我就要引他進我所編製之上好圈套, 教他不得不墜陷,
讓無人能歸咎他之死亡--甚至連其母都會諒解此事, 稱之為『意外。』

雷: 主公, 我將聽從您的指示, 尤其您若能安排我作此事之關鍵。

王: 那是理所當然。

自從你出國後, 就有許多人在哈姆雷特面前提起你的某一超群技能。
你的所有長處加起來, 也沒比那個使他更嫉妒;
雖然, 依我觀之, 它還未必是你的最佳之處呢!

雷: 您是說哪一方面, 主公?

王: 一個少年們的玩意兒, 不過, 它仍然是極重要的:
少年們可以有少年們的輕率, 就如長者必須有長者之穩重一般。

兩個月前, 有位從諾曼地{註1}來的先生至此。
我領教過法國人, 也曾跟法國人打過仗, 知道他們都有精湛的騎術,
不過, 這位勇士的騎技更是出神入化。
他就好像長在馬鞍上一般, 演出了一些令人不可思議的技巧,
讓觀者覺得他與其駿實是同身共體。
他的技藝早已遠超了我所能想象之, 令我歎為觀止!

雷: 您說他是諾曼地人?

王: 諾曼地人。

雷: 那麼, 我敢打賭, 此人就是勒孟德!

王: 正是。

雷: 我與他很熟, 他是他國家皇冠上之瑰寶。

王: 他曾私地裏給了你一些評語。
他對你的武藝, 尤其是你的劍術, 更是讚不絕口。
他曾說, 若能找得一人有本事與你對敵, 那才是真正的可觀。
他發誓, 法國的所有高手, 與你相形之下,
他們的風格、防犯、與準確都不及你。
先生啊, 當哈姆雷特聽到此等誇獎時, 他就妒火攻心,
恨不得你能馬上歸國, 與他教量個高下。 由此點...

雷: 什麼, 主公?

王: 雷爾提呀, 你是否真正的愛你的父親?
或者, 你只不過是幅悲哀的繪像--有面, 而無心?

雷: 您為何問此?

王: 並不是因我覺得你不愛你的父親,
而是, 我知道愛乃出自時光;
而且, 經驗也曾告訴我, 時光亦能使愛的光輝黯淡。
在愛的火燄裡, 就藏有一種能使它能熄滅之芯。
好事通常是不能持久的; 它盛極之後, 必將衰亡。
所以, 我們此時欲做之事, 就應立刻去做, 否則, 心志可變;
許多語言、行動、與時機都能使它反悔、拖延。
到那時, 心志就好像患者之悲嘆: 它能使你暫時舒暢,
但是, 它對你實在是僅有害處而以{註2}。

好了, 言歸正傳, 現在哈姆雷特既已歸國,
你打算如何用行動, 不用字句地來表示你是汝父之子呢?


雷: 在教堂裡割他的喉嚨!

王: 真是, 殺人者在任何地方都不應該得到庀護, 復仇是應無界限。
不過, 善良的雷爾提, 你就這樣做好了: 你可留在你的屋內,
當哈姆雷特回到家時, 他就會發現你已歸國了。 那時,
我就可以使喚一些人來宣揚你的本領,
讓那位法國先生給你的名氣倍增。
到頭來, 你總會有機會與他比賽, 並會有人為你們下注的。


他是個粗心、寬宏、無心機之人,
他決對不會去仔細地檢察那些比賽所用之刀劍,
那時, 你就可以很輕易地去做些手腳, 選柄無護蓋之利劍,
用你的熟練劍法來一刃復你殺父之仇!

雷: 我就如此去辦!
為此, 我將把我的長劍塗以油膏{註3}。

我在某秘醫處曾購得一服毒劑,
此毒之劇, 刀劍凡沾此物, 即可見血致命,
而天下最稀昂之靈丹、膏藥均無法解毒。
我將在我的劍尖上塗以此藥, 那時, 我只須把他輕輕挑傷,
他就必死無疑。

王: 讓我們再深慮此事, 確實認定實行此計之最佳時機;
因為此計倘若有失, 我們的馬腳將露, 那還不如不去嘗試此事。
所以, 我們必須有一後補之計, 以防前者之失。
且慢, 讓我想想... 朕肯為你的機智打賭...

有了! 當你們鬥得又熱又渴時--你必需付出你的全副精力來致使他如此--
他必然會來討水喝。 那時, 我將準備一盅鴆酒與他。
假使他能僥倖地逃開你的毒劍刺戳, 那他只需啜一小口此酒,
我們就大功告成了。

{門外傳出響聲}

稍候, 什麼聲音?

[皇后入]

有何事, 甜美的皇后?


后: 一件件悲事接踵而來,
它們來得太快了。
你的妹妹溺死了, 雷爾提。

雷: 溺死? 啊, 在哪裡?

后: 在那小溪旁, 有株傾斜的楊柳樹,
它的灰白葉子倒映在如鏡的水面上。
在那兒, 她用金鳳花、蕁麻、雛菊、
與紫蘭編製了一些綺麗的花圈。

粗野的牧童們曾給這些花取過些俗名,
但是,
咱們的少女們卻稱它們為『死人之指。』
當她企圖掛此花圈於那枝梢時,
那根搖搖欲墜的枝幹就折斷了,
使她與花一併落入那正在低泣的小溪中, 她的衣裳漂散在水面上。
有段時間, 她的衣裳使她像人魚般的漂浮起來,
那時, 她口裡只哼唱著一些老詩歌, 好像完全不顧自己的危險,
也好像她根本就生長在水中一般。 可是, 這種情況無法持久,
當她的衣裳被溪水浸透之後, 這位可憐的姑娘,
就在婉轉的歌聲中被捲入泥濘中...

雷: 唉, 那麼, 她是淹死了?

后: 淹死了, 淹死了...

雷: 妳已得到太多水了, 可憐的歐菲莉亞, 所以, 我不許我流淚。
{企圖控制感情}
但是, 人類的感情是無法遏阻的呀,
我只好不顧慚愧...{開始抽搐}
當此淚水乾涸後, 我這婦人之心也將隨之消逝。
再會罷, 主公;
我有一篇猛烈如火的話積在胸中需要爆發,
但是, 此時它已被淚水澆滅。

[出]

王: 我們跟他過去, 葛簇特,
我曾花了多少心血使他冷靜下來,
現在, 只怕他又要從頭開始。
所以, 我們跟他去罷!

[全人出]

{第四幕完}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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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

(1). 諾曼地: 法國西北部之一地區。

(2). 古人以為嘆息能使人暫時舒服, 但是對身體有害。

(3). 塗膏(Anoint): 塗以油膏, 使某人(或某物)神聖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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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幕
第一景: 墓園裡

[兩位掘墳工人(丑角)入]

工甲: 雖然她是自殺身死的, 但她仍是按基督聖禮來安葬嗎? {註1}

工乙: 我跟您說是的, 所以, 您就好好地去掘您的墳罷。
仵作已細慮過此事, 並決定以聖禮來安葬。

工甲: 那怎麼可以呢, 除非她是因自衛而身亡?

工乙: 此事已如此決定了。

工甲: 一定要『自衛身亡』才行, 不能有其它原因;
理由在此:

如果我蓄意的把我自己溺死, 那麼, 這算是一種舉動,
而任何舉動都分有三部份, 那就是『想做』、『要做』、與『去做』。
由此可見, 她的確是蓄意自殺的。

工乙: 好了, 不過, 好掘墳先生, 請聽...

工甲: 算啦,
{用手比著}
水在這頭, 好吧。
人在這頭, 好吧。
如果這人走到水那邊去溺死, 那麼, 活該。
可是, 如果水走到人這邊來把他給溺死, 那麼, 這人不算是自殺,
他無罪故意切短他自己的壽命。

工乙: 難道這是法律嗎?

工甲: 當然是喲, 這就叫『仵作驗屍法。』

工乙: 您要知道真相嗎? 此人若不是出身自貴族,
那她才不可能按聖禮來安葬的。

工甲: 不錯, 這回您可說對嘍:
貴族比一般老百姓還更有自由去投河、上吊; 真是不公平啊!
來, 把我的鏟子給我。
古代的貴族,就只有園丁、挖壕工、與掘墳工人們啦--
他們繼承了亞當的職業。 [邊掘邊語]

工乙: 他也是個貴族嗎?

工甲: 他是第一有紋章之人{註2}。

工乙: 呸, 他才沒有呢!

工甲: 什麼, 您是個異教徒嗎? 您的聖經是怎麼讀的?
聖經上說:『亞當挖掘,』 他沒手臂怎能掘土?
我再問您一個問題, 您若答不出來, 那您該去懺悔。

工乙: 您儘管問罷。

工甲: 誰造的東西比泥水匠、造船工、或木匠所建造的還更堅固?

工乙: 絞架的建匠, 因為他的造物能耐過於千人。

工甲: 我喜歡您的聰明答覆; 真的, 絞架是個好答覆;
不過, 它為什麼好呢?
那就是因為, 用它來對付惡人很好。
可是, 現在您說絞架比教堂還要堅固,就不對囉; 這也算是一種惡行,
所以, 絞架對您,也許會有點益處!
來, 再試一回吧。

工乙: {用心思考}
誰造的比泥水匠、造船工、或木匠造的還要牢...

工甲: 是的, 您若答對, 今天就沒事了。

工乙: 有了, 我曉得了!

工甲: 說呀!

工乙: 嗐, 我不曉得。

工甲: 甭再為此事棒擊您的腦袋了--笨驢是再怎麼打也走不快的。
假如下次有人問您此事, 您就回答:『掘墳工人,』
因為他所造之屋宇能耐至世界末日!

去, 去約漢酒舖那兒, 給我篩碗酒來。

[工乙出, 工甲繼續掘土]

[開始唱歌]

『少年時我曾戀過, 曾戀過;
當時感覺真甜美:
嗨喲, 短暫的好時光, 嗨喲,
無事比它更美好。』

[他正唱時, 哈姆雷特與赫瑞修入]

哈: 難道此傢伙對他的行業毫無感觸, 他能邊掘墳邊歌唱?

赫: 習慣已使他對此事毫無在乎。

哈: 真是呀, 這種柔情也只有閒漢才能有!

工甲:『可惜時光不饒人,
它的魔掌攫住我,
把我帶回泥土中,
就像從來無此生。』

[挖出一骷顱頭, 把它扔至坑外]

哈: 這頭顱也曾有過根舌頭, 也曾能歌唱;
現在這傢伙卻把它亂扔出來, 把它當作第一殺人者該隱的顎骨般{註3}。

這也許是個精明人氏的頭顱, 現在卻被這匹驢佔上了便宜,
想蒙騙老天爺似的。 你說不是嗎?

赫: 是呀, 殿下。

哈: 它也可能是個朝臣的頭顱,
他會說:『早安, 閣下。 您好嗎? 親愛的閣下。』

他也可能是某某大爺, 他會去誇獎某某大爺的駿馬, 全為了他想借用牠。
你說不是嗎?

赫: 是的, 殿下。

哈: 真是的,
現在, 他只能與蛆蟲為伍,
既無下顎, 也被司事用鏟子敲他的腦殼子。
如果我們有智慧領悟此事, 這就是命運徊轉的上好例子呀!
這些頭顱, 除了可當保齡球玩耍之外, 難道就無價值了嗎?
想到這些, 我的腦袋就疼痛。

工甲: {唱歌}
『一柄鋤頭一把鏟,
外加一塊裹屍布,
掘得六尺黏土坑,
好來款待貴賓客。』

[又拋出一頭顱]

哈: 又來一個!
這不會是個律師的頭顱吧?
他的鑽牛角尖式之弄法手段、他的分毫必爭之雄辯、他的訴訟案子、
他的契據、他的巧妙詭計現在都到哪兒去了呢?
為什麼他現在肯讓這位魯莽的傢伙用柄骯髒的鏟子來敲他的腦殼子,
而不去控告他犯了毆打之罪?
哼, 這位傢伙在生前也可能是個地產的大買主,
整天就與他的抵押、他的債卷、他的賠償、他的證人、他的收回權為伴。
現在, 他的上好腦袋裡所裝的僅是些上好砂土,
難道這就是他的最後賠償、最後收回嗎?
他的證人們還肯不肯為他作證, 去買兩塊地契般大小的地皮呢?
現在, 他的棺材可是恰夠大小來存放這些證件嘍。
難道這位買主就無法得到比此更多嗎? 哈!

赫: 一寸都不能多, 殿下。

哈: 證書紙是羊皮做的嗎?

赫: 是的, 殿下; 也有牛皮。

哈: 倘若人們都指望由此文件上得到保障, 那麼, 他們真是不如牛羊。
讓我和這傢伙談談。
{對工人}
漢子呀, 這是誰的墳?

工甲: 我的, 先生。
[唱]
『掘得六尺黏土坑...』

哈: 我相信它的確是你的, 因為你躺在它裡頭。

工甲: 您躺在它外頭, 所以它不是您的。
對我來說, 雖然我不躺在它裡頭, 但它仍然是我的。

哈: 你確實是在它裡頭; 你也說它是你的;
不過, 它是給死人用的, 不是給活人的;
所以, 你在撒謊。

工甲: 這是句敏捷的謊, 先生, 它能由我口轉移至您口。

哈: 你是在為哪位先生掘此墳?

工甲: 不是一位男子, 先生。

哈: 那麼, 是哪位女子?

工甲: 也不是一位女子。

哈: 究竟是誰將埋葬於此地?

工甲: 一位曾是女子之人, 先生;
但是, 上帝賜予她靈魂安息, 她現在已死了。

哈: {對赫瑞修}
這渾蛋把事情分辨得這麼清楚! 我們一定要把話準確的講,
要不然, 措辭之含糊將把我們搞得束手無策。
老天爺, 赫瑞修呀, 這三年來我發覺世人都變得非常的虛偽,
連鄉巴佬都愛裝腔作勢, 腳尖接踵的直趕朝庭臣子們。
{對工人}
你做掘墳工作有多少年了?

工甲: 一年的所有日子當中,
我就是在先王哈姆雷特擊敗福丁布拉氏那天上任的。

哈: 那有多久了呢?

工甲: 您不曉得這個嗎? 連傻瓜都曉得這個:
就是小哈姆雷特出生那天。
現在他已瘋了, 被送至英格蘭。

哈: 是的, 的確是的。
他為什麼被送至英格蘭?

工甲: 就是因為他瘋了; 在那兒, 他能恢復他的理智;
倘若他無法如此, 那也沒啥關係。

哈: 為什麼?

工甲: 在那兒, 無人會注意到他--那邊的人都和他一般的瘋。

哈: 他是怎樣變瘋的?

工甲: 很奇異的, 有人說。

哈: 怎樣的奇異法?

工甲: 他的理智出了毛病。

哈: 原因在哪裡?

工甲: 當然是在這裡囉, 在丹麥。

我在這兒當司事, 長短也有三十年啦。

哈: 一人要被埋多久後才會腐爛?

工甲: 老實說, 如果他在死前還未腐爛的話--
這年頭, 我們有很多患了花柳病的屍體, 它們未埋已先爛了--
一具屍體能維持差不多八、九年。
一具製革匠的屍體能熬上個九年。

哈: 為什麼他的能維持較久?

工甲: 先生, 他的皮膚因他的行業而早被硝得比別人都硬,
能夠長期防水, 而水就是能使那那些臭屍體腐爛之主要原因。
{挖出另一顆骷顱頭}
這兒有顆頭顱, 它埋在此地已二十有三年了。

哈: 這是誰的頭顱?

工甲: 是個婊子養的瘋哥兒, 您猜他是誰?

哈: 嗯, 我不曉得。

工甲: 他真是個該死的無賴、神經病, 他曾把一壺葡萄酒灌在我的頭上;
這顆骷顱頭, 先生, 就是國王的弄臣約利克的頭顱。

哈: 這就是? {驚訝的接過骷顱頭來}

工甲: 正是。

哈: 唉呀, 可憐的約利克, 赫兄啊, 我曾認得他!
他是個風趣無限, 滿腹想像力的傢伙;
他曾千百次的背我於他背上玩耍。
現在回想起來, 那是多麼的令人噁心, 令人反胃。
在這兒{撫摸著骷顱牙齒}懸掛著我曾親過不知多少次的嘴唇。
你的譏嘲、你的歡躍、你的歌聲、
你的能讓整桌哄然之妙語現在都到哪裡去了呢?
無人再來譏笑你的齜牙笑臉了吧? 下巴沒了?
你快去我女士的閨房那兒, 告訴她, 就算她現在抹上一寸厚的胭脂,
到頭來她也將變成如此; 讓她去笑這些罷!

赫兄, 請告訴我...

赫: 什麼, 殿下?

哈: 你認為亞歷山大帝現在是否也是如此模樣?

赫: 我想是的。

哈: 也同樣的臭嗎? 呸! {放下骷顱}

赫: 也同樣的, 殿下。

哈: 我們到頭來都會回到那最卑賤的職位,
赫瑞修啊,
你能否想像到, 亞歷山大的高貴遺灰,
有朝會變成個啤酒桶塞?

赫: 那真是太不可思議了。

哈: 不, 一點兒也不。
只要一步步的由可能方面去推想:
亞歷山大死了, 亞歷山大被埋葬,
亞歷山大化為灰塵,
灰塵變成土, 我們用土來做泥巴,
誰能說人們不會用此泥巴來封個啤酒桶?
{唸起即興的打油詩}

『凱撒死後化為土,
黏土補洞風可堵,
叱吒風雲一生功,
補道牆來避嚴冬!』

且慢, 別作聲! 國王、皇后、與朝臣他們來了。

[祭司、國王、皇后、雷爾提與眾侍從攜棺木入]

他們在哀悼誰? 行著如此簡陋的儀式?
看來這亡者大概是自殺身死, 但也是個頗有身份之人。
我們躲起來觀看罷。

雷: {問祭司} 還有什麼儀式呢?

哈: {對赫瑞修} 這位是雷爾提, 一位高貴的青年, 我們聽聽他說些什麼。

雷: 還有什麼其它儀式?

祭司: 她的葬禮已超越了她所應得; 我們所能做到的, 都已做到了。
她的死因不詳, 有所嫌疑; 要不是王上有命令強迫,
我們按例應把她葬於不聖之地, 直至世界末日之來臨。

投入墳中的, 也不是些同情的祝禱, 而是一些瓦礫與碎石。
今日她所得到的, 卻是處女的花圈和代表貞節的散花,
並有鳴鐘之禮送她入土。

雷: 難道僅此而以?

祭司: 僅此而以。
我們若以通常死者之禮儀來安葬她, 並唱予隆重的悼歌,
那麼, 我們將褻瀆了悼祭亡魂之聖典。

雷: 把她安置入土罷。
從她純潔無瑕的肌膚裡, 將冒出芬芳馥郁的紫羅蘭;
我告訴你, 無仁的教士, 當你躺在地獄裡哀號時,
我的妹妹將是個天命天使!

哈: {發現死者是歐菲莉亞}
什麼! 美麗的歐菲莉亞!

后: {散花於墳中}
甜美的鮮花應歸屬於甜美的女子; 再會罷。
我曾期望妳是我兒哈姆雷特之妻,
只想到將來用鮮花來佈置妳的新床, 甜蜜的女郎啊,
而沒想到卻會把它們散佈於妳的墳中。

雷: 啊, 但願無數的災難落至那使妳喪失理智那人的該死頭上!
請暫別堆土上來, 讓我最後一次的去擁抱她!
[躍入墳中]
現在, 你們可儘管把泥土堆在死者與活人身上,
直堆至此地比古老的霹霖山{註4}及聳入青天的奧林匹士山還要高。

哈: {從隱僻處走出}
負如此沉重哀傷者是誰?
他的悲痛字句足夠使天上的行星聽得如傻如痴, 為之止步;
那是誰呀?

我, 就是丹麥的哈姆雷特!

雷: {掐住哈姆雷特的脖子}
魔鬼奪走你的魂魄!

哈: {與雷爾提爭扎}
這是個不善的祈望!
請你把指頭放開我的喉嚨。
我雖然不是個粗暴之人,
但是我仍有我的危險之一面, 你宜懼之。
放開你的手!

王: 扯開他們! {侍從們揪住二人}

后: 哈姆雷特! 哈姆雷特!

全體人: 先生們!

赫: 我的好殿下, 請冷靜下來!

哈: 我將與他爭執此點, 直至我瞑目方止。

后: 我兒, 哪一點?

哈: 我愛歐菲莉亞, 四萬個兄弟之愛加起來也不足我所給予她之愛。
{對雷爾提} 為了她, 你肯去做些什麼?

王: 啊, 他瘋了, 雷爾提。

后: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, 你們就讓讓他罷!

哈: 哼, 讓我瞧瞧, 為了她, 你肯去做些什麼。
肯哭泣? 肯打架? 肯絕食? 肯撕破自己的身體? 肯喝一缸醋?
肯吞食一條鱷魚? 我肯!

你到此地, 是為了要啼哭? 要跳入她的墳中來羞辱我?
你想為她活埋, 我亦願意的。
你還喋喋不休的說了些什麼高山, 那麼,
就讓百萬畝的土壤傾倒在我們的身上,
堆至炎陽燒焦了它的頂峰,
讓奧撒山相形之下只不過是個小疣方止。
你能大吹大嚷, 我能吹嚷得比你更大聲!

后: 他的這些只是瘋話而已,
當他發狂時是會如此的;
不過, 待會兒他就會變得像隻母鴿,
像牠金卵孵化時一般的鴉雀無聲。

哈: 你聽我說好了, 先生, 你為何要如此的對待我? 我一向都是愛你的;
好了, 不理這些了, 赫酋力士想做的事, 他會去做的。
任貓去叫, 任狗去鬧罷!

[奔出]

王: 善良的赫瑞修, 我求你跟隨他去。

[赫瑞修出]

{對雷爾提}
關於我們昨夜所談之事, 請加強你的耐心,
我們馬上就會為此有所了斷的。
{對皇后}
好夫人, 請派人監視他; 此墳將有個活生生的紀念碑。
讓我們暫且休息一個時辰,
那時之前, 我們應耐心行事。

[全人出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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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:

(1). 按中古教規, 自殺是罪孽, 死屍不得用聖禮來安葬於聖地。

(2). 紋章(coat of arms): 代表貴族家系之標圖, 英文與『手臂』
同字, 成雙關語。

(3). 聖經裡的第一位殺人者該隱(Cain,) 用驢子的下顎骨來殺死其兄亞伯。

(4). 霹霖山(Mt. Pelion,) 奧林匹士山(Mt. Olympus,),
與奧撒山(Mt. Ossa)為希臘神話中之三大名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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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幕
第二景: 城堡中一廳

{哈姆雷特與赫瑞修入}

哈: {指著送給赫瑞修的那封信, 繼續的把話說完}
此事就這樣講完了, 先生。
現在, 我要告訴你另一段事情;
你還記不記得當時之情況?

赫: 記得, 殿下。

哈: 先生, 那夜, 我因胸中納悶, 無法入睡,
折騰得比那銬了腳鐐的叛變水手還更難過;
那時, 我就衝動的--
好在有那一時之念,
因為有時我們在無意中所做的事能夠圓滿,
經深謀細慮之事反會失敗。
由此可知, 無論我們是怎樣的去籌劃,
結局還總歸是神來安排的。

赫: 那是無可置疑的。

哈: {繼續}
從我的船艙裡爬起, 披上了我的水手袍子,
在黑暗中摸索的去找尋他們。
果然, 我就如願的找到了他們, 也摸得了他們的公文袋;
然後, 我就悄悄的回到了我的房間。
恐懼使我忘卻了一切的禮儀, 使我大膽的拆開了他們的公文。

在那裡頭, 赫瑞修呀, 我發現了一宗天大之陰謀:
有道命令, 它假參了許多好聽之理由, 說什麼是為了兩國之利益,
列出了我的一串魔鬼罪狀, 要求英王覽罷此函後,
無須浪費時間去磨利那大斧,
應不容怠慢的立即取下我的首級。

赫: 有這等事?

哈: 國書就在此; 有空時, 你自可讀之。
不過, 你現在想不想聽聽我是如何的去對付此事?

赫: 我求您告訴我。

哈: 我被如此惡毒之羅網重重圍住,
當我的腦子尚未摸熟此劇之大綱時, 這齣好戲已鏘鏘開場了。
當時我就坐了下來, 用著官方的華麗語氣重新寫了一封國書。
從前我認為--我國的許多官員也有同感--此類的書信法是卑賤的,
並且也盡力的去忘記這門學問; 不過, 先生,
這回它可派上用場了。
你想不想知道我究竟寫了些什麼?

赫: 是的, 我的好殿下。

哈: 我假借丹麥王之名, 寫下了這篇懇切的要求:

『英王既為丹麥之忠心蕃屬, 兩邦之宜將盛如棕櫚,
和平之神也須永戴其昌隆之冠, 以便溝通兩國之情...』

加上許多諸類此等之盛大理由, 要求英王閱畢此函後,
速斬此信傳人, 不容分說, 不容懺悔。

赫: 您是如何的封上此書?

哈: 說來, 那也是天數:
我攜有我父王之指環圖章在我的腰包裡,
它與丹麥之國璽是一模一樣的。
我就把這封偽信依原樣摺好, 簽了字, 蓋了封印,
然後小心翼翼的把它歸返原處;
這宗掉包完全沒被人發現。
第二天就是我們的海戰; 其餘之事, 你以知道。

赫: 那麼, 蓋登思鄧與羅生克蘭已把命送了?

哈: 怎麼, 人呀, 那是他們自己喜歡那件差事,
我才不會把他們放在我的良心上呢;
他們的殺身禍全是自惹的。
當兩個強敵在惡鬥時, 小輩們走近他們的往來劍鋒, 是極危險的。

赫: 哼, 這是個什麼國王!

哈: 難道你不認為, 這是我的職責:
他弒我君、娼我母、挫我承襲大統之望、並以詭計來圖謀我的性命,
你說, 按道義來講, 我是否應手刃此徒, 洗雪此恨?
我若不除此毒瘤, 而讓它繼續為非做歹, 那我是否應受天譴?

赫: 他馬上就會由英王那兒得知那裡所發生之事。

哈: 時間確是非常短促, 但是, 它是屬於我的--
取人性命, 快之可如喊聲『著!』
不過, 善良的赫瑞修, 我很抱歉我對雷爾提失去了控制,
因為由我的處境, 我能了解他的立場。
我將設法去爭取他的諒解。
不過, 那也實在是因為我見到他的誇張舉動,
才會使我怒火沖天的。

赫: 不要作聲, 誰來了?

[朝臣奧斯力克入]

奧: {必恭必敬的行個大禮}
恭迎王子殿下歸返丹麥!

哈: 我謙卑的謝謝你。
{私下對赫瑞修}
你認不認識這位點水蜻蜓?

赫: 不認識 , 殿下。

哈: 那是你的福氣, 因為認識他是件惡事。
他擁有很多肥沃良田。
任何一頭畜牲, 只要牠是萬頭畜牲之主,
牠的畜舍就會被擺在國王的膳桌旁。
他是隻饒舌的烏鴉;
不過, 就如我所說, 他擁有大量的泥土。

奧: {深深的鞠恭, 帽子碰地}
甜美的殿下, 您若有空, 在下想為國王傳句話...

哈: 那麼, 先生, 我一定會洗耳恭聽的。
請你把帽子戴好, 它是用在頭頂上的。

奧: 謝謝, 殿下, 今天很熱。

哈: 不, 相信我, 今天很冷, 正刮著北風呢。

奧: 是蠻冷的, 殿下, 真的是。

哈: 不過, 我認為, 依我的體質來講, 它還是很悶熱。

奧: 非常的悶熱, 殿下, 悶熱的就像....我無法形容...
殿下, 陛下教我告訴您, 他已在您的頭上下了一筆大注;
先生, 事是如此...

哈: [作手勢教他把帽子戴好]
我求你, 記得嗎?

奧: 不, 好殿下, 我還是這樣比較舒服, 真的。 {用帽子扇涼}

先生, 宮中現在新來了一位雷爾提先生;
請相信我, 他是位完完全全的紳士, 充滿了最卓越的優點,
有著翩翩的風度與堂堂的相貌。
真的, 套句雅話, 他不愧是個名流之典範、貴族之楷模;
您也將發現, 他本人就是一位『紳士』的表率。

哈: 先生, 你把他形容得真是淋漓無愧;
不過, 我曉得, 若欲分門別類的列出他的所有優點,
那它將無從算起, 數目將龐大的令人痴傻,
就像面對其快帆之船, 我們將永遠望塵莫及。
他的品德也是世所罕見, 除了他自己的鏡中之影外,
恐怕世上無人能與他媲美。 若有人欲與他比較,
那他只能|配當其影子而已。

奧: 殿下把他說得一點兒也不錯。

哈: 但此席話之用意是何在?
為何我們要一味的把這位先生圜繞於我們傭俗的唇齒之間?

奧: {愣住} 先生?

赫: {對奧斯力克} 你自己的語言, 換個人來講, 就不懂了?
你該專心的去聽。

哈: {解釋剛才的話} 你向我提起這位紳士的目地是何在?

奧: 您是說雷爾提?

赫: {譏笑奧斯力克} 他的錦囊已空, 金言已罄 。

哈: 我正是在說他。

奧: 我知道您並不是不曉得...

哈: 我希望你確實是如此, 先生;
就算你是, 那它對我也無益處。
怎樣, 先生?

奧: 我知道您並不是不曉得他非常了得...

哈: 這點我倒不敢承認, 除非我有意與他比個高下。
欲知他人底細, 先得認清自己。

奧: 我的意思是, 先生, 他的武功了得。
據他的手下說, 他乃舉世無雙。

哈: 他用的是什麼兵器?

奧: 長短雙劍{註1}。

哈: 那是兩件兵器, 嗯...

奧: 國王已以六匹巴巴利{註2}駿馬為注和他打賭, 先生;
他也相對的提出了--據我所知--六柄法國長劍、短刃及其附件,
懸掛之佩帶等等。 不瞞您說,
其中有三套載架尤是精美; 它們吻配其鞘, 乃精工巧匠所製。

哈: 你所謂的『載架』是何許東西?

赫: 我就料到你會需要個註解在後頭。

奧: 載架, 先生, 就是那掛劍之皮帶。

哈: 假如我們能在身邊懸掛一尊砲, 那麼, 這個名詞可能比較恰當。
直到那時, 我們還是稱它為『皮帶』罷。
好了, 說下去...六匹駿馬對六柄長劍及其附件,
還有三套精緻的『載架』...這是個法國人對丹麥人之賭呀!
他們為何要下如此的賭注呢?

奧: 國王已打賭, 先生, 在他與您交手的十二回合中,
他的命中次數將決不勝你於三。
雷爾提卻打賭他在十二回合中必能擊中您九次。
殿下要是不棄, 此事可能立即有所一試。

哈: 要是我回答個『不』呢?

奧: 我的意思是, 殿下, 請您親身去與他比較個高低。

哈: 先生, 倘若陛下容允, 我將在廳內走走, 此刻是我活動筋骨的時間。
要是兵器已被搬出, 那位先生也同意, 並且王上也無變掛,
那麼, 我將盡我的能力去為他贏個勝利; 我若不能得勝,
那我贏得的僅將是些羞恥, 並將甘敗下風。

奧: 您要我如此地去稟報i嗎?

哈: 你可自擇美言去傳達我的意思。

奧: {深深的鞠躬告辭}
我向殿下恭薦我的服務。

哈: 再見, 再見。

[奧斯力克出]

{對赫瑞修} 他這般的自薦也好, 因為無人有他的油嘴滑舌 。

赫: {指其華麗的帽子} 這隻田鴨子, 就這般頭戴蛋殼的跑了。

哈: 他在哺其母乳之前, 還要向奶頭諂媚恭為一番呢!
我認得許多此等之人, 他們在此腐敗的時代裡非常得寵;
他們只懂得些表面功夫, 靠著一些模彷來的語氣與外表,
就想躋身於名流大儒之間。
給他們一個真正的考驗, 他們的幌子將立刻化為泡影。

[一貴族入]

貴族: 殿下, 王上剛才遣派了奧斯力克來向您傳旨,
現在他回報說殿下已在廳中等候陛下旨意。
此時陛下欲知, 您是要馬上和雷爾提比賽呢,
還是待會兒再說?

哈: 我的主意已定, 一切將聽從陛下的指示;
如果他已準備齊全, 那我亦然。
此刻或任何時候, 只要我能像現在一般的有能力就可。

貴族: 國王、皇后、與眾臣們馬上駕到。

哈: 來得正是時候。

貴族: 皇后希望您在比賽之前能與雷爾提客氣的寒暄幾句。

哈: 我將聽從她的旨意。

[貴族出]

赫: 殿下, 您會賭輸的。

哈: 我想不會的;
他赴法國以後, 我曾不斷的練習;
按此賭規, 我必能把他擊敗。

我想, 你也許不能體會到我心中對此事之憂慮,
不過, 此事不打緊...

赫: 可是, 殿下...

哈: 說來可笑, 一些會使婆娘疑慮的瑣事...

赫: 您的內心若有顧慮, 那您就應該去聽從它。
我會阻止他們來此的, 就說您不舒服。

哈: 那可不必; 我們不能迷信預感,
因為連一隻麻雀之墜, 都是預先注定的。
死之來臨, 不是現在, 即是將來; 不是將來, 即是現在;
只要對它有所準備就好了。
既然無人能知死後會缺少些什麼, 早死有何可懼?
任它來罷!

[一張桌子被侍從們排開, 鼓號齊響後一隊軍官持墊魚貫而入。
國王、皇后、雷爾提、奧斯力克、與眾朝臣入。 眾侍從持劍入。 ]

王: 來, 哈姆雷特, 來握這隻手。

[把雷爾提的手放在哈姆雷特的手中]

哈: {對雷爾提}
請原諒我, 先生, 我得罪了你;
請原諒我, 因你是位紳士。

在座的諸位都曉得, 你也必曾聽聞, 我患有嚴重的瘋症。
我所做的, 傷害了你的感情與榮譽, 使你懷恨在心;
但是, 現在我要說, 那是我的瘋症所為。

對不起雷爾提的, 是哈姆雷特嗎? 不, 決對不是哈姆雷特!
倘若哈姆雷特喪失了他的心智 ,
然後他不由自主的去做了一些對不起雷爾提之事,
那麼, 這些事情不是哈姆雷特所幹的,
而哈姆雷特也不會承認。

但是, 這些事情是誰幹的呢? 就是哈姆雷特的瘋症所幹的!
既是如此, 那麼, 哈姆雷特本身也就是一個受害者,
而他的瘋症也是可憐的哈姆雷特之敵人。

先生, 我現在要在諸位觀眾的面前鄭重聲明, 我並無蓄意為惡,
希望由此能得到你的寬宏諒解,
讓你能明白, 我是在無意中把箭矢射越了屋脊,
而傷害到了我的一位弟兄。

雷: 以我的受創感情而言--光它就足使一人去圖謀報復--
我已滿足了。

但是, 以我的榮譽而言, 為了維護其完整, 我仍是冷漠無衷。
未經大眾敬仰的父老們調停判決此事之前, 我是無法平息此恨的。

不過, 在那之前, 我能領會你的表白,
曉得它乃出自誠意, 而不會去妄自辜負它的。

哈: 我樂意的接受此言, 並以兄弟之情展開此場競賽。
取劍來罷!

雷: 來, 也給我一柄。

哈: 把我當作你揮耍之劍柄吧, 雷爾提!
依我之庸才, 你的技藝必能如黑夜之明星, 大放其光彩。

雷: 先生取笑了!

哈: 我發誓沒有。

王: 拿劍來給他們罷, 奧斯力克。
哈姆雷特愛姪, 你懂得賭規嗎?

哈: 懂得, 主公。
您已下注在實力較弱的那一方。

王: 我並不為此憂慮;
我曾領教過你們二位的劍技,
既然他的實力近來大有進展, 所以他按賭規應讓你數招。

雷: {發覺他拿的不是毒劍} 這柄太重了, 讓我試試另一把。

哈: {揮耍他的劍} 這柄很適合我。
這些劍都是一般長嗎?

奧: 是的, 我的好殿下。

[二人準備開始競賽。 侍從們端酒出來]

王: 請把這盅酒擺在那桌上;
倘若哈姆雷特擊中第一或第二回, 或在第三回合裡取得勝利而停賽,
那麼, 砲臺之砲將一齊鳴放, 朕也將敬酒為他祝賀,
並將在杯中投入一顆珍珠,
它比我國四位先王皇冠上所戴之珍珠還更加名貴。

拿酒來吧! 讓隆隆的鼓聲傳信於號角, 號角傳信於砲手,
砲手傳信於蒼天, 蒼天再傳信於大地: 本王今朝將為哈姆雷特開懷痛飲!

來, 開始罷! 裁判們, 請看好。

哈: 來罷, 先生!

雷: 來呀, 殿下。

[開始鬥劍]

哈: 著!

雷: 沒中!

哈: 裁判!

奧: 擊中了, 顯然的擊中了。

雷: 好罷, 再來! {作手示要再賽}

王: 稍候, 把酒給我。 {拿過酒來,自己先喝一大口}
哈姆雷特, 這顆珍珠是屬於你的, 祝你建康! {投毒藥於杯中}

[鼓、號、砲聲齊鳴]

{對侍從} 把杯子端給他。

哈: 請暫且把它擱在一邊, 讓我先鬥完這回再說。

[又開始鬥劍]

又中了! 你怎麼說?

雷: 被你點中了, 我承認, 被你輕輕的點中了。

王: 吾子將勝囉...

后: 他體胖氣急;
來呀, 哈姆雷特, 用我的手帕去擦你的額頭。
哈姆雷特, 母后為你的好運敬酒! {舉毒酒至唇欲飲}

哈: 謝母后!

王: 葛簇特, 別喝!

后: 我想喝, 對不起。

[喝口酒後捧杯給哈姆雷特]

王: [私下] 那是毒酒, 已經太遲了...

哈: {對皇后} 我現在還不敢喝, 母親, 待會兒再說。

后: 來, 讓娘擦擦你臉上的汗水。

雷: {對國王} 主公, 這回我會擊中他的。

王: 我看未必。

雷: [私下] 雖然我的良心使我幾乎下不了手!

哈: 來第三回合罷, 雷爾提, 別浪費時間了;
使出你的全力罷,我懷疑你只是在拿我開心呢。

雷: 你以為? 來吧!

{他們三度交鋒, 揪纏於一團; 奧斯力克用力的把他們扯開}

奧: 雙方不輸不贏。

雷: 去你的! {雷爾提在亂中趁哈姆雷特不備, 刺哈姆雷特一劍}

[哈姆雷特因被雷爾提偷襲而受傷, 所以怒火填胸, 持劍猛攻。
一陣混亂中, 雙方的劍都落在地上, 然後各方把對方的劍撿起]

王: 把他們扯開, 他們惱怒了!

哈: 不, 再來罷!

[哈姆雷特持毒劍刺傷雷爾提; 皇后也在同時毒性發作倒於地上]

奧: 大家看看皇后, 別鬥了!

赫: 雙方都在淌血!
{對哈姆雷特}
您還好嗎, 殿下?

奧: 您怎麼樣, 雷爾提?

雷: 就像隻自投羅網的小鳥, 奧斯力克,
我活該被自設的詭計害死。

哈: 皇后怎麼啦?

王: 她見血就暈厥過去了。

后: 不, 不...那酒, 那酒! 喔, 我的親愛的哈姆雷特,
那酒, 那酒, 我中毒了...

[皇后死]

哈: 唉喲! 狠毒呀!
停止一切, 把門栓上;
奸計, 露出你的面孔罷!

[奧斯力克出]

雷: 它就在此, 哈姆雷特;
哈姆雷特呀, 你已經死定了!
天下再好之良藥對你也無效, 你將活不過半個時辰。
奸詐之兇器正握在你的手中; 它未上護蓋, 並塗有毒汁;
這宗詭計已轉過頭來害了我自己;
你看, 我躺在此, 將永遠不能再起。
你的母親也被下毒了; 我已無能再說了。 國王...國王就是罪人...

哈: 劍尖也塗了毒藥? 那麼, 去發揮你的毒性罷!

[持毒劍猛刺國王]

全體人: 叛國! 叛國!

王: {重傷垂危} 喔, 朋友們, 求你們救救我罷, 我受傷了。

哈: 去罷, 你這個亂倫、殺人、該死的丹麥王,
去痛飲你的這劑藥罷! 你的珍珠還在裡頭嗎?
尾隨我的母親去罷!

〔強迫重傷的國王喝鴆酒,國王死〕

雷: 這是他的報應, 鴆酒是他調的。
高貴的哈姆雷特呀, 讓我們來互換寬恕罷:
我不怪你殺死我和我父親, 你也勿怪我把你殺死。

[雷爾提死]

哈: 天堂會赦免你的; 我也會馬上跟隨你去的。
我將死了, 赫瑞修。
可憐的皇后, 再會罷。
{對眾臣}
你們有人面色蒼白, 有人為此慘變戰慄,
但是, 你們只是無言的旁觀者;
只要我能夠有時間, 我能告訴你們...啊, 不管這些了;
可怖的死神真是個毫不留情的補快!
赫瑞修, 我死了, 你尚活著;
請你把我的故事告訴給那些不知底細的民眾們。

赫: 別提這些了;
我雖身為丹麥人, 但是我的內心卻像個古羅馬人(註3);
這裡還有些剩酒...{拿起剩下的毒酒欲飲}

哈: 你是個大丈夫 , 把杯子給我! {與赫瑞修爭奪酒杯}
放開!老天, 把它給我! {打翻赫瑞修手中的酒杯}
神呀, 如果無人能來揭發此事之真相, 那麼,
我的留名將多麼的受到損害!
倘若你曾愛我, 那就請你暫且犧牲天國之幸福,
留在這冷酷的世界裡去忍痛告訴世人我的故事罷。

[遠處傳來軍歌與砲聲]

那是什麼聲音?

[奧斯力克入]

奧: 福丁布拉少氏, 遠征波蘭後班師回朝, 為英國大使鳴砲行禮。

哈: 喔, 我將死了, 赫瑞修;
劇毒已經克服了我的靈魂, 我將無法活著聽到來自英國之消息;
不過, 我預測福丁布拉將被推舉為丹麥王;
他已得到我這垂死之人的贊許;
請告訴他這裡所發生之一切事故。

其餘的, 僅是寧靜... [哈姆雷特死]

赫: 一顆高貴的心, 此時已碎。
晚安罷, 甜美的王子,
讓一群天使的歌聲來伴你入眠。

[行軍聲由遠處傳來]

為何鼓聲漸近?

[福丁布拉率眾軍士, 偕英國大使們入]

福: 盛大的比賽是在何處舉行?

赫: 您想看什麼?
您若想看淒慘駭人之景象, 那您可無須再找了。

福: 遍地的死屍表明了此地曾發生慘案;
驕矜的死神呀, 在您永恆不滅的巢窟裡, 您在辦何種宴席,
須要血淋淋地同時殺害如此多王公、貴冑?

英使甲: 這是個悲慘的景象; 我們從英國帶來了消息, 不過已經太遲了:
要聽此消息的耳朵, 現在都已經無知覺了。
我們要告訴他, 他的旨意已經圓滿達成: 羅生克蘭與蓋登思鄧已死。
現在我們能去哪裡討聲謝言呢?

赫: {指著國王屍首}
不能由他的口中,
即使他還活著, 並能向你們致謝, 他也不會的,

因為他從來未曾指使你們去處死他們。 不過,
既然你們已從波蘭的沙場及英格蘭趕來此處, 在此血腥之時辰,
那就請您們下令把這些屍體安置於一高臺上, 讓眾人瞻仰,
並讓我向那些不知情的世人們講解此事發生之過程。
你們將聽到一些涉及淫慾、流血、及亂倫的故事。
這裡頭也有冥冥的判斷、意外的戳戮、設計的謀殺、
及自食其果的結局。 對這些事情, 我必能做個忠實的報導。

福: 希望我們能儘快的聽到此事之情節, 並能招集眾貴族為聽眾。
至於本人, 我是抱著悲傷的心情來接受此佳運的,
我未曾忘卻我在此國所擁有之權益, 現在它在邀請本人把它收回。

赫: 關於此事, 我也有一句話要說, 因我曾得到死者的委託,
而他的話在推選國君的過程中帶有極大的影響力。
讓我們立刻就去舉辦這項大典罷, 雖然這是個人心惶惶的時刻,
但是這樣去做, 能避免更多的不幸與失誤。

福: 請四位軍官把哈姆雷特的遺體以軍禮抬上高臺,
因為假如他曾登基即位, 那他必定是個英明的君主。
為了哀弔他之死, 我們必須以響亮的軍歌及隆重的軍儀向他致敬。

把這些屍體抬上高臺去罷;

此種景象在浴血的戰場中是常見的,
不過在此卻令人不安。

命將士們放砲!

[開始奏出喪禮進行曲, 眾人抬屍首慢步出場, 後臺傳來砲聲數響]


[幕落, 全劇終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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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註

(1). 長短雙劍: 古人決鬥時, 手持雙劍: 右手拿長劍攻, 左手拿短劍守。

(2). 巴巴利(Barbary): 北菲沿海地區。

(3). 古羅馬人: 相傳古羅馬人通常寧可自殺, 不可受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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